这场简单到近乎草率的婚礼,成了虎贲小队内部最大的一个谜。
弟兄们聚在院子角落,抽着烟,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眼神时不时瞟向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他们想不通,他们那个杀伐果断,视女人如无物的九哥。
怎么就突然转了性,还为了一个刚认识的女人,搞出这么大阵仗。
赵简之心里更是像被猫抓一样,坐立难安。
他把钟定北拉到一边,脸上的表情纠结得能拧出水来。
“老八,你说九哥这是……真的假的?”
钟定北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根。
赵简之接过烟,没点,就在手里捏着:“这……这不合规矩啊。我怕……我怕九哥自己陷进去了,到时候想出来都难。”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跟他们以前执行任务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太张扬,太高调,破绽百出。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把烟往耳朵上一夹,大步流星地走到梁承烬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赵简之推门进去,梁承烬正坐在桌边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配枪,零件拆了一桌子。
赵简之在门口站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九哥,你……你来真的啊?”
梁承烬擦枪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什么真的假的?”
“就是……跟嫂子……哦不,跟季小姐结婚的事。”
赵简之挠着头,往前凑了两步。
“这又是拜天地,又是请弟兄们喝酒的,传出去……戴老板那边不好交代啊。”
梁承烬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头看着赵简之,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简之你记住,从今天起,季明月就是我的妻子,是你们的嫂子。这个身份,比天还真。”
赵简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九哥决定的事,没人能改。
赵简之看着他,总觉得今天的九哥,有些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不只是冷,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默默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外,钟定北还靠在墙上抽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怎么说?”
“九哥说,从今天起,那就是我们嫂子,比天还真。”赵简之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点上,猛吸了一口。
钟定北吐出一个烟圈,看着院子里正在帮着队员家属收拾碗筷的季明月。
她的动作很娴熟,脸上带着笑。
和那几个农村来的家属聊着家常,聊孩子,聊米价。
丝毫看不出她是一个刚刚从特高课魔窟里逃出来的人。
“或许,九哥是对的。”钟定北轻声说。
赵简之没再说话,只是把一口烟深深吸进了肺里。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梁承烬就把所有人叫到了院子里。
他当众宣布了一个决定。
他要立刻动身,去重庆。
而且,是带着他的“新婚妻子”,大张旗鼓地去。
院子里一片死寂。
“九哥,你疯了?!”
赵简之第一个跳了起来,嗓门都变了调。
“你现在带着季……嫂子回重庆,那不是自投罗网吗?戴老板那老小子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呢!你这等于把脑袋直接送到他刀底下啊!”
“对,我就是要让他来砍。”
梁承烬的脸上,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平静。
他看向站在他身旁的季明月,季明月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戴笠让我去上海,名为锄奸,实为灭口。现在,我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梁承烬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按他的性格,他在从秘密渠道知道了我从特高课带走了一个女人的事情。等他反应过来后,为了不让我被女人迷住又或者说是怀疑她的身份,他一定会满世界的找我们,然后除掉明月。”
“但他绝对想不到我们不仅不逃,反而会直接回重庆。”
“这叫灯下黑。”
季明月接过了他的话,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与她外表不符的镇定。
“他越是觉得我们不敢去的地方,就越是安全。而且,我们以夫妻的名义回去,更能打消他的疑虑。”
“没错。
”梁承烬赞许地点了点头。
“一个为了女人,连军令都敢违抗的疯子,做出任何不合常理的举动,都是合情合理的。他只会觉得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色令智昏,反而会放松警惕。”
赵简之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看梁承烬,又看看季明月,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可……可这也太险了。万一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你们扣下……”
“富贵险中求。”
梁承烬拍了拍他的肩膀。
“简之,你和定北,还有虎贲的弟兄们,都留下来。上海这边,还需要你们。
我会让六哥和你们联系,你们下一步的任务,就是利用我们这次在上海搅出的浑水,把我们自己的情报网络,彻底建立起来。”
“九哥,那你和嫂子两个人……”赵简之还是不放心。
“放心,我们死不了。”
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担忧中,梁承烬和季明月两个人踏上了前往重庆的旅程。
他们没有选择秘密潜行,反而以最高调的方式。
梁承烬直接动用了他“军统上海区副区长”的身份,征用了一架军用运输机。
虹桥机场,跑道上停着那架灰绿色的运输机。
当着无数军统和中统特务的面,梁承烬一身笔挺的军装,亲自为季明月打开车门。
季明月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一身在上海霞飞路最新款的旗袍,外面披着一件水貂披肩,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活脱脱一个上海滩最时髦的交际花。
梁承烬亲手扶着她,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走向飞机。
那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做派,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相信了坊间的传闻。
梁承烬,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是真的栽在一个女人手里了。
一个中统的小特务躲在角落里,对他旁边的同伴小声嘀咕:“看见没,这就是军统那个梁阎王。听说为了这个女人,把日本人的特高课总部都给端了。啧啧,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可不是嘛,听说这女人是上海滩百乐门的头牌,被日本人抓了,梁承烬直接带人去抢。这下好了,任务听说没完成,还擅自结婚把戴老板给得罪了,我看他这次回重庆,凶多吉少。”
这些议论,梁承烬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在乎。
他的计划,正在完美地执行。
……
山城。
戴笠的官邸。
当戴笠收到梁承烬带着一个女人,乘坐军用飞机正大光明地飞来重庆的消息时,他正在修剪一盆名贵的兰花。
听完秘书的报告,他手里的金剪刀“咔嚓”一声,直接剪断了那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他手里的那支上好的古巴雪茄,也直接被他捏断了。
“他……他竟然还敢回来?”
戴笠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他设想过一百种梁承烬可能的反应。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梁承烬会用这种方式直接杀到他的面前来。
这不合常理,完全不合常理!
“老板,飞机还有半个小时就到机场了。您看……我们是不是要派人,在机场把他……”
一个心腹秘书,在旁边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派人?”戴笠瞪了他一眼,“派人去干什么?去迎接吗?”
他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梁承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擅自结婚,营救失败,还拐带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大摇大摆地回来,这是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难道他以为我不敢动他?
还是说,他手里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底牌?
“去,备车!我要亲自去机场会会他!”
戴笠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我倒要看看,他梁承烬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半小时后,重庆珊瑚坝机场。
戴笠的黑色轿车,直接开到了停机坪上。
他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阴沉着脸看着那架缓缓降落的运输机。
机舱门打开。
梁承烬一身笔挺的军装,脸上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率先走了下来。
紧接着他转过身,非常绅士地伸出手将季明月从飞机上扶了下来。
季明月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香奈儿套装,烫着时髦的卷发,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
她一下飞机,就夸张地用手扇着风,对着梁承烬抱怨道:“哎呀,承烬,这重庆的天气怎么又闷又热的,人家的妆都要花了。”
那声音娇嗲得让周围的警卫人员,骨头都酥了半边。
梁承烬则一脸宠溺地拿出一方手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擦着额头上的香汗。
“心肝,委屈你了。等回头,我带你去全重庆最好的裁缝店,给你做一百件旗袍。”
“一百件哪够呀,我要两百件!”季明月嘟着嘴,撒娇道。
“好,两百件就两百件,都听你的。”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腻歪着。
完全无视了不远处,那辆车里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戴笠。
“老板,这他……”
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戴笠的脸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戴笠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人。
他想从他们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是,没有。
梁承烬那副浪荡公子哥模样,季明月那副恃宠而骄,刁蛮任性的交际花做派。
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不,不对。
梁承烬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一把刀,一把只知道杀戮的刀。
刀,怎么会懂得爱?
这里面一定有鬼。
最终,戴笠还是推开了车门。
他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朝着两人走了过去。
“老九啊!你可算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