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在整栋大楼里回荡。
楼下，密集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是大量军靴踩踏地面的声音。
“九哥，鬼子从楼梯冲上来了！至少一个中队！”
负责断后的一个虎贲队员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缩了回来，脸上没了血色。
钟定北的脸色也沉得能滴出水来：“我们被堵死了，这是顶楼，唯一的出口就是楼梯。”
唯一的出口，现在挤满了要他们命的日本人。
“谁说唯一的出口是楼梯？”
梁承烬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
十几层的高度，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跳下去就是一滩肉泥。
但他看的不是地面，而是对面那栋相隔了十几米远的税务大楼。
他心里迅速盘算，这是唯一的生路。
“钟定北，绳子。”
钟定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梁承烬的意思。
立刻从背包里解下一捆特制的钢丝绳和滑轮。
“九哥，你要从这里过去？”
钟定北看着那十几米的距离，心里也有些发毛。
“这太险了，万一对面楼顶有埋伏……”
“没有万一。”
梁承烬接过绳索，动作麻利地将一头的抓钩固定在窗框上。
然后用尽全力，将另一头朝着对面楼顶扔了过去。
“铛！”
抓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挂在了对面楼顶的旗杆上。
梁承烬用力拽了拽，钢丝绳绷得笔直，确认固定牢固。
“我先过去探路，你们掩护！”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滑轮卡在钢丝绳上，双手抓住，纵身一跃，从窗口跳了出去！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刮过。
十几米的高度，脚下是空无一物的深渊。
楼下的日本兵发现了他，立刻举枪射击。
“哒哒哒！”
子弹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在对面的墙壁上打出一串火星。
“掩护九哥！”
钟定北吼了一声，和剩下的虎贲队员，起冲锋枪，对着楼下疯狂地扫射，用密集的火力压制住了日本兵。
短短几秒钟，梁承烬的身影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对面大楼的楼顶。
他落地后一个翻滚，立刻起身查看四周，确认安全后对着这边打了个手势。
“快！把人送过去！”钟定北催促道。
背着季明月的那个队员，在其他人的帮助下也挂上滑轮，滑向了对面。
紧接着是钟定北，然后是其他的队员。
一个接一个。
就在最后一个队员即将滑到对面时。
“轰！”
一声巨响，特高课顶楼的铁门被炸药炸开了。
几十个端着冲锋枪的特高课特务，冲了进来。
“射击！别让他们跑了！”
密集的子弹，封锁了那条唯一的空中通道。
那个落在最后的虎贲队员，身体在半空中中弹，无力地从钢丝绳上坠落下去，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三子！”
钟定北在对面楼顶看得目眦欲裂，他大吼一声，端起枪就要还击。
“走！”梁承烬一把拉住他，声音冰冷，“别让他白死！”
他们没有时间悲伤。
税务大楼的楼下，也传来了警笛声。
日本人已经反应过来，开始对这里进行合围。
“从消防通道下去！快！”
一行人冲进楼道，从安全出口飞速向下。
等他们冲到一楼大厅时，大厅的门口已经被十几名日本宪兵堵死。
“冲出去！”
梁承烬没有废话，端起枪就是一通扫射。
双方在大厅里，展开了激烈的枪战。
子弹在空中乱飞，大理石的柱子被打得碎屑四溅。
就在他们被火力压制，进退两难的时候。
“砰！砰！”
几声沉闷的枪响，从大楼外面传来。
堵在门口的那几个日本宪兵，脑袋上几乎同时爆开了血花，应声倒地。
几辆黑色的轿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直接横在了大楼门口。
车窗摇下，接应的队员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把还在冒烟的左轮枪，对着里面大吼。
“九哥！上车！”
梁承烬等人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冲出了大楼，钻进了车里。
“开车！”
轿车发出一声轰鸣，轮胎在地上摩擦出一阵刺鼻的焦糊味，猛地冲了出去。
“坐稳了！九哥！”
队员吼了一嗓子，猛打方向盘，车子在一个路口险之又险地拐了个弯。
后窗玻璃“哗啦”一声碎了，玻璃渣子溅了钟定北一脖子。
“他妈的！”
赵简之骂了一句，从后视镜里看着紧追不舍的几辆日军卡车。
“这帮狗皮膏药，还真黏人！”
“别跟他们绕，进南市，那边的路我们熟。”梁承烬冷静地指挥着。
几辆日本人的军用卡车，在后面紧追不舍。
一场惊心动魄的追车枪战，在午夜的上海街头，正式上演。
……
当梁承烬他们有惊无险地回到南市那个大杂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季明月被安置在了一间干净的房间里，请来的大夫正在给她处理伤口。
梁承烬坐在院子里，一言不发地抽着烟。
赵简之和钟定北站在他旁边，气氛压抑。
这一趟，他们折了三个弟兄。
“九哥，”赵简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这笔账，我们迟早要跟戴笠那老小子算清楚！”
“算？”
梁承烬吐出一个烟圈，自嘲地笑了笑。
“怎么算？他是老板，我们是给他卖命的。他让我们去死，我们难道还能不去？”
赵简之还想说什么，被钟定北拉了一下。
钟定北看着梁承烬，低声说：“九哥，这事不对劲。戴老板就算要试探你，也不至于用一个女人来换子规，这买卖太亏了。”
“是啊，他明知道子规已经不在了，还让我们去闯特高课那个魔窟！”赵简之又忍不住接话。
“他就是要看看，在那种情况下，我会怎么选。”
梁承烬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抬起头，看着两个兄弟。
“如果我放弃了，说明我还有人性，还不够狠，这把刀就不那么好用了。”
“如果我连自己人都见死不救，那我就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疯狗，以后他指哪，我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咬哪。”
“无论我怎么选，他都赢了。”
赵简之听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又无力反驳。
是啊，在戴笠那种人眼里，他们这些人，包括那个叫季明月的女人，都只是棋子，是验证另一颗棋子是否好用的耗材。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队员，拿着一份电报跑了进来。
“九哥，武汉急电。”
梁承烬接过电报，是郑耀先发来的。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却让梁承烬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电报上说，就在他们潜入特高课的同时。
代号“子规”的真正情报员，在军统的另一个秘密监狱里，“畏罪自杀”了。
而他手上那份关于上海潜伏人员的名单，也随之“消失”。
“畏罪自杀……”
梁承烬念着这四个字，他全明白了。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连环计。
他脑子里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
戴笠让他救子规的任务，这件事情是真的。
但是有人利用了这个任务，提前把子规弄走了，他去了特高课只能见到被抓的季明月。
然后在他为了营救季明月，在特高课杀得天翻地覆。
吸引了所有日本人注意力的时候。
另一只手则在暗中将真正的子规，连同那份名单，一起处理掉了。
好一招一石三鸟，借刀杀人！
他梁承烬从踏入上海的第一步起，就成了别人手里的一个棋子。
他被军统内部一个藏得更深的人，给彻彻底底地坑了！
那个人，甚至连戴笠都算计进去了！
这个人究竟是谁！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再也压不住。
“噗！”
梁承烬因为旧伤复发，血气上涌。
然后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青石地面。
“九哥！”
赵简之和钟定北同时惊呼，连忙上前扶住他。
“我没事……”梁承烬摆了摆手，推开他们。
他看着地上那摊刺眼的鲜血，笑了。
“真是……好手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