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脸上的红色还没褪干净,声音越说越低:“城里的王媒婆亲自登门,手里有好几个对象。
我娘非让我去见见。
我本来不想去,可她老人家说……说想趁她还能动,帮我相看相看。
还说什么她走了以后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他说到这儿嗓子有点发哽,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我就是怕耽误灶上的事。
咱们不是还打算推新菜嘛,我得盯着。”
“灶上的事你放心。”
林国强大手一挥,“今天我在后厨盯着,孟师傅和顾师傅都在,出不了岔子。
你安心去相你的亲,相不中也没关系,多见几个。
要是相中了……”
他拍了拍孙师傅的肩膀,笑着说,“饭庄给你摆酒席,在最大的包间,我亲自给你掌勺!”
孙师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重重地点了下头。
孙师傅回到家,孙母已经把中山装熨好了挂在衣架上,裤子叠得整整齐齐,连皮鞋都擦过了。
孙师傅洗了把脸,换了衣裳,对着镜子把胡子仔细刮了一遍,又用水把头发抿了又抿。
镜子里的人穿得板板正正,头发一丝不乱,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
孙母在旁边帮他扯衣领、拍肩膀上的线头,嘴里念叨着:“头一个姑娘叫赵兰英,在供销社上班,二十五岁,高中文化,家里条件还行,父母都有工作。
王媒婆说这姑娘长得清秀,性子也文静。
你先去看看,相不中也没事,后面还有好几个呢。”
“二十五?”孙师傅皱了皱眉,“娘,这也太年轻了,人家能看上我?”
“年轻怕啥!你哪点差了?”
孙母把衣领又扯了扯,理直气壮地说,“你现在是国强饭庄的总厨,一个月工资加分红顶人家干几年,这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
再说了,你显年轻,看着也就三十五六。
别自己先矮了半截,去了大大方方的,该说啥说啥,听见没?”
“……听见了。”
孙师傅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县里的茶馆不大,就七八张桌子。
孙师傅到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个年轻女人。
穿着件深蓝色厚呢子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前放着一杯茶,正低头摆弄茶杯。
孙师傅走过去,有些拘谨地问了句:“请问是赵兰英同志吗?”
赵兰英抬起头来,客气地笑了笑:“是,你是孙德胜同志吧?请坐。”
孙师傅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搁。
茶馆伙计过来问他喝什么,他说来壶绿茶。
赵兰英听见这话,倒是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孙同志,你比我想的年轻不少。”赵兰英先开了口。
孙师傅老老实实地说:“今年四十一了,不年轻了。”
赵兰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着,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她放下茶杯,看着孙师傅,语气很平静:“孙同志,我不想耽误你时间,就直说了吧,我有喜欢的人了。”
孙师傅愣住了。
“是我初中同学,在外地当兵。”
赵兰英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我俩一直通信,可我父母嫌他家穷,死活不同意,硬逼着我来相亲。
我想着来是得来了,但得把话说清楚,不能骗人。”
孙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赵兰英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孙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实诚,没诓我,这比啥都强。
你那个对象……在部队干啥的?”
“汽车兵。”赵兰英低头笑了笑,“他说今年可能能转志愿兵,转了就能多挣点。
我跟他说了,我不怕等。”
孙师傅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头那点刚冒出来的失落也没了。
他真心祝贺了句:“祝你们能成”。
赵兰英说了声谢谢。
孙师傅觉得两人把话说清楚了,没有必要继续浪费时间,把茶钱压在杯子底下,起身走了。
下午,还是那间茶馆,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
孙师傅到的时候,一个女人已经坐在那儿了。
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毛衣,曲线毕露,头发烫了小卷,脸上的粉擦得有点厚。
她看见孙师傅走过来,没等他开口,先站起来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位就是孙师傅吧?我是林丽娟。”她主动伸出手来。
孙师傅跟她握了握手,有些不自在地坐下来。
林丽娟不等伙计过来,自己拎起茶壶给孙师傅倒了杯茶。
她身子往前倾着,胳膊肘差点蹭到他的手。
“孙师傅,你在国强饭庄当总厨,一个月挣多少啊?”林丽娟笑眯眯地问。
孙师傅咳嗽了一声:“够吃够用。”
“哎呀,跟我还谦虚。”
林丽娟笑着拍了他一下,手顺势就在他手背上搭了片刻,“我跟你说,我这人实惠,不在意你年纪大。
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有本事。
你看你,国强饭庄的大厨,多体面。”
孙师傅把手缩回来,端起茶杯挡在身前:“林同志,你的情况媒人跟我说了。
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要是咱俩……”
“你要是愿意,咱俩的事今天就能定下来。”
林丽娟打断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我跟你说实话,我一个人带个三岁的娃,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婆家那边不管我们娘俩,我娘家也帮不上忙。
我就想找个靠谱的男人,能管我们娘俩一口饭吃。
你不嫌弃我们,我就跟你。”
说着,她的手又伸过来了,这回直接放在了孙师傅的手腕上,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孙师傅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手,腾地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林同志,这……这才头一回见面,你这样不合适。”
林丽娟听到他这句话,脸当场就变了。
她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茶都溅了出来,嘴脸一瞬间变得尖酸刻薄:“不合适?装什么正经人!
你一个四十来岁的半大老头,我图你什么?
图你年纪大?我是看得起你才愿意跟你!
你倒好,还嫌我?不就是个厨子,你牛什么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