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翰文是一个极其相信直觉的人。
这种直觉曾在几年前帮他躲过一次海关的随机抽检,也曾在去年让他提前两天取消了一次与线人的接头,后来证明那次接头点确实被布控了。
所以当他连续两次拨打温婉电话都无人接听的时候,他没有打第三次。
一个每天手机不离身、消息秒回的女人,突然在工作时间失联超过二十分钟,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手机掉马桶里了,要么她人被带走了。
赵翰文选择相信后者。
不是因为他悲观,而是因为在这个行业里,悲观的人活得比乐观的人久。
他没有去温婉的常驻的地方查看情况,没有联系任何一个下线去确认消息,甚至没有回住处拿行李。
他直接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机场。
这套应急方案他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了,护照平时都是随身携带的,三个不同目的地的备选航线烂熟于心,原来的手机也已经扔了。
唯一让他犹豫了一下的是选哪个航班。
最终他选了飞洛杉矶的CA983。
原因也很简单:最近一班,四十分钟后起飞。
赵翰文,三十六岁,常春藤MBA,国际商务咨询公司高级合伙人,年收入七位数——当然,是美元。
以上是他的表面身份。
实际身份?
他自己的定义是“信息中间商”,听起来比“间谍”好听多了,也显得没那么掉价。
毕竟在他的认知体系里,间谍是那种穿风衣、戴墨镜、躲在暗巷里交换微缩胶卷的冷战遗物。而他是坐在五星级酒店行政酒廊里用MaCBOOk处理“咨询业务”的现代精英。
说白了,本质上是一样的。但包装不同,心理负担就轻了很多。
人就是这么神奇的动物——换个说法就能说服自己。
登机的时候一切正常。
安检正常,护照扫描正常,登机口工作人员的微笑正常,商务舱的橙汁也是正常温度。
赵翰文坐在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的跑道灯一排排地往后退。
引擎轰鸣声逐渐增大,机身加速,抬头,离地。
地面建筑越来越小,京城在他脚下变成一张巨大的电路板。
赵翰文吐出一口长气。
安全了。
大概。
应该。
他端起空姐送来的香槟,小啜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情略微松弛了几分。
这不是他第一次紧急撤离,上一次是在东南亚某国,那次情况比今天紧急得多,追兵已经到了酒店大堂,他是从厨房后门溜走的。
相比之下,今天这趟走得从容多了。
没有追兵,没有枪声,甚至连一个可疑的眼神都没有。
也许是他多虑了,也许温婉只是在洗澡没听到电话,或者跟哪个精英玩得太投入忘了时间了。
赵翰文正准备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头顶的广播忽然响了。
“女士们、先生们,本次航班很抱歉地通知您,由于飞机出现技术性故障,我们需要返回首都国际机场进行检修,请各位旅客系好安全带——”
赵翰文手里的香槟杯微微晃了一下。
他缓慢地、一字一字地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刚才听到的内容。
技术性故障。
返航。
巧不巧?
他闭上眼睛,用尽全身意志力阻止自己的心跳加速到一个不正常的频率。
冷静,冷静。
飞机出故障很正常。波音777的故障率虽然不高,但也不是没有,引擎、液压系统、电气线路……任何一个部件出问题都可能导致返航。
这是概率事件,纯粹的概率事件,跟他没有关系。
赵翰文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至少好几遍。
但他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摸向了领口。
领口里面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极细的钛合金链子,链子末端是一个金属吊坠。
吊坠内部有一颗特制氰化钾胶囊,咬破之后五秒之内失去意识,十五秒内心脏停跳。
这是他入行时上线给他的“最后保险”。
“万一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还有最后的选择权。”当时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赵翰文的手指触碰到了吊坠表面的一瞬间,又闪电般缩了回来。
不至于。
绝对不至于。
他赵翰文活了三十六年,上有高堂、下有存款、中间还有几个刚交往的女朋友,人生才过了不到一半。
而且他怕疼。
非常怕。
连抽血都得闭眼的那种。
更关键的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什么洛杉矶的海景别墅、什么瑞士银行的存款全没了,就连女朋友也会成为别人的了!
赵翰文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回了扶手上。
就当个挂坠戴着吧,图个心理安慰。
就跟车上挂安全符一个性质。
飞机开始缓缓转向。
赵翰文紧盯着窗外,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仅仅是如果——真的是冲他来的,那他落地之后会面对什么?
最坏的情况:温婉被捕并且供出了他。但这不太可能,温婉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连名字都是假的。
次坏的情况:他线上的某个人出了问题,但具体是哪个,他现在无从判断。
最好的情况:飞机真的只是出了故障。
赵翰文决定相信最好的情况。
不是因为证据支持,而是因为其他两种情况他实在不想面对。
鸵鸟?
也许吧,但鸵鸟好歹活着。
飞机平稳降落。
赵翰文从窗口望出去,观察了一会儿,什么异常也没发现。
他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一些。
看吧,果然是多虑了。
机组广播再次响起:“由于检修需要时间,航空公司将为各位旅客安排换乘航班,请大家携带随身物品有序下机——”
赵翰文站起身,从行李架取下公文包,理了理衣衫,混入缓慢移动的人流。
前面是一对带着小孩的夫妻,后面是个戴耳机的年轻人。
一切很正常。
赵翰文迈步往前走,紧绷的心越来越放松。
然后,两个人出现在了他的两侧。
很自然地,就像机场里最普通的两个旅客,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切入的,一左一右,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左边那个低沉的说道:“赵翰文先生,我是国家安全机关工作人员,请配合调查,不要做多余动作。”
赵翰文脚步一顿。
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他反而变得平静起来。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运转。
三个选项。
第一,反抗。用公文包砸左边那个人的脸,趁乱——趁什么乱?机场里全是摄像头,每隔五十米就有安保人员,他跑得过子弹还是跑得过对讲机?
第二,吊坠。五秒失去意识,十五秒结束一切,但前提是他得把那颗米粒大的胶囊从吊坠里抠出来、放进嘴里、还得咬破。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五秒钟的双手操作时间。
而此刻他的手臂已经被两只铁钳般的手不动声色地扣住了。
第三,配合。
赵翰文在心里做了一个深呼吸。
配合不代表认罪,配合只是暂时的策略,他是咨询公司高级合伙人,持合法护照合法登机,他们凭什么——
“赵先生,请这边走。”
赵翰文被不着痕迹地带离了人流。
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走进一条侧面的工作通道时,赵翰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我需要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没有人理他。
“我是日籍华裔,你们这样做——”
“赵先生,建议您省点力气。”
“后面要说的话,比现在多得多。”
赵翰文此刻突然很后悔一件事——刚才在飞机上,那杯香槟不该只喝一口。
应该把整瓶都灌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