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峰会主会场座无虚席。
来自三十七个国家的医生坐在不同区域,媒体席也增加了两排。
主舞台中央悬挂着患者病例的巨幅投影。
霍华德站在台上,身后是机械灌注系统的实时数据界面。
“这是一名四十七岁的男性患者。”
“他患有终末期腹腔多器官衰竭,现有治疗已经无法维持长期生存。”
大屏幕依次显示患者肝脏、小肠和胰腺的损害情况。
肠系膜上动脉主干闭塞,腹腔干近端严重狭窄。
门静脉系统则出现多段狭窄和血栓形成。
“七家国际顶级医院已经评估过该病例。”
“结论一致,手术风险超过可接受范围。”
霍华德停顿片刻,转向台下。
“但医学不能永远停留在拒绝上。”
掌声从欧美区域先响起,随后扩散到整个会场。
陆晨坐在中国代表席,平静看着投影影像。
公开资料比前一天多了不少,却依然缺少关键序列。
门静脉期影像只展示到肝门部,最重要的回流区域被标注为信号干扰。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影像信息完整度:百分之七十三】
【已识别异常:肝门部存在非标准静脉回流通道】
【风险等级:极高】
【初步判断:异常通道可能连接肝后下腔静脉与肠系膜静脉系统】
【警告:按公开方案重建门静脉,可能造成肝脏局部灌注过载】
【隐性病灶预警:患者存在未被公开记录的慢性肝静脉回流代偿】
陆晨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解剖变异,而是一条替患者维持多年生存的代偿通道。
如果术中直接关闭,它可能引发急性肝淤血。
如果保留,又会影响移植器官的标准血流分配。
霍华德继续介绍机械灌注方案。
他们计划采用肝脏、小肠和胰腺联合移植,同时重建腹腔干和门静脉。
肠系膜上动脉则使用专利支架进行桥接。
术中所有器官先接入机械灌注系统,再逐步完成血管吻合。
从流程上看,这是一套非常完整的方案。
可真正决定成败的异常回流并不在展示页面上。
“这套方案已经完成动物实验和两例临床前验证。”霍华德说道。
“如果患者同意,我们将在峰会期间进行最终治疗评估。”
台下有人问道:“治疗是否已经获得患者完整授权?”
霍华德回答:“患者将在今天下午签署最终文件。”
“所有风险已经由法律团队充分说明。”
秦易低声说道:“还是先有方案,再补授权。”
赵明看着监护资料,“而且患者的凝血状态根本不适合立刻进入这么长的手术。”
主会场一侧,来自法国的教授提出疑问。
“如果门静脉系统存在额外侧支,你们如何处理?”
霍华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画面切换到算法模拟。
“系统会在灌注阶段自动识别流量变化。”
“必要时可通过支架和可调阀门进行控制。”
“这正是机械系统优于传统手术的地方。”
陆晨看着模拟画面,发现算法默认关闭了异常回流。
系统的基础模型根本没有把那条通道纳入计算。
这意味着即使灌注压力显示正常,患者的肝内分布也可能已经失衡。
秦易低声问道:“能确定吗?”
“公开模型已经把异常通道当成噪声。”
“如果没有原始数据,无法判断它的真实直径。”
秦易拿起话筒申请提问。
会务人员迟疑片刻,还是将话筒递了过来。
“我是中国代表团秦易。”
“请问贵方的血流模型是否纳入肝门部异常回流的动态变化?”
霍华德看向他,“目前影像没有证明存在具有临床意义的异常回流。”
“影像没有显示,不等于不存在。”
秦易追问:“贵方是否完成了原始门静脉期数据的三维重建?”
会场里开始出现低声议论。
霍华德的助手拿过话筒,“病例资料已经经过医学委员会审核。”
“无关数据不会影响治疗决策。”
秦易没有退让,“是否完成重建,请直接回答。”
霍华德抬手示意助手退下。
“我们当然完成了重建。”
“结果显示,没有需要额外处理的异常通道。”
陆晨抬头看向大屏幕。
真实之眼的扫描结果却没有消失。
【影像与模型结果存在冲突】
【异常回流通道信号被人为标记为低可信度】
【初步推测:关键原始影像未完整公开】
他没有立即站起来质疑。
眼下没有原始数据,任何指控都只是猜测。
霍华德在台上宣布,峰会下午将举行病例圆桌讨论。
每个受邀团队可以提交一份初步方案,最终由患者和委员会共同选择。
“我们欢迎不同意见。”
“但所有意见必须建立在可验证的数据上。”
这句话说得漂亮,会场却有人听出了其中的锋利。
他们正在把数据控制权握在自己手里,再要求所有人只谈证据。
中午休息时,几名亚洲医生主动来到中国代表席。
一名来自印度的教授直接询问陆晨是否接受过完整原始影像。
“还没有。”
“我们也没有。”对方苦笑,“但他们已经要求我们提交具体方案。”
日本代表佐藤圭介也走了过来。
“霍华德团队的公开计划看起来很先进。”
“但他们没有解释门静脉高压的处理。”
陆晨问道:“你们的团队怎么看?”
“我们认为需要先做分阶段灌注评估。”
“不能直接进入联合移植。”
几名专家彼此交换了意见,却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公开反对霍华德。
因为他们都知道,机械灌注设备的专利授权覆盖了许多国际中心。
一旦在公开峰会上否定这套系统,后续合作很可能全部中断。
下午两点,病例圆桌讨论开始。
霍华德首先公布他们的完整治疗路线。
第一步,机械灌注稳定供体器官。
第二步,切除患者失活的肝脏和小肠。
第三步,重建腹腔干、肠系膜上动脉与门静脉。
第四步,完成三器官联合植入并启动灌注。
计划总手术时间预计十五小时,预计失血量超过六千毫升。
“这是目前唯一具有完整逻辑闭环的方案。”霍华德说道。
“其他团队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现在提出。”
会场短暂安静下来。
几支团队低头整理资料,没有人抢先发言。
陆晨把中国代表团的方案纸推到秦易面前。
上面只有几行字,却没有写任何具体吻合方式。
秦易看完后问道:“你准备现在说?”
“先问他们要原始数据。”
陆晨按下话筒,“中国代表团申请查看完整门静脉期和延迟期影像。”
霍华德看向他,“圆桌讨论只需要依据委员会发放的资料。”
“但你刚才说,所有意见必须建立在可验证数据上。”
“我们需要确认异常回流是否存在。”
霍华德的目光冷了下来,“陆医生,您还没有形成正式方案。”
“因为数据不完整。”
“如果没有数据,您连患者能不能救都无法判断。”
“正因为无法判断,所以不能先承诺方案。”
陆晨看向台上的患者资料,“我只问一个问题。”
“这名患者究竟有没有机会活下来。”
全场的视线同时集中到他身上。
霍华德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缓缓说道:“如果接受我们的体系,患者至少有一线机会。”
“如果拒绝,患者只能等待死亡。”
陆晨点头,“那就把原始数据给出来。”
“让所有团队判断这条机会是真实存在,还是设备宣传的一部分。”
会场彻底安静。
霍华德身后的助手脸色变得难看,主席台上的几名委员也交换了眼神。
直到此刻,峰会才真正进入了争夺患者命运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