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赶到泌尿外科时,许国忠已经转入监护病房。
患者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导尿袋里不是正常淡黄色尿液,而是明显的暗红色血尿。
他的双下肢水肿从脚踝延伸到膝关节附近。
右侧腰腹部胀痛也比上午明显加重。
陈济民将最新超声结果递过来。
“下腔静脉管腔阻塞接近百分之七十。”
“瘤栓顶端活动度增加,周围还有新鲜附壁血栓。”
患者妻子站在床尾,双手紧紧抓着衣角。
“陈主任,他上午还能走路,怎么突然就严重了?”
“瘤栓影响下腔静脉回流。”
陈济民没有隐瞒。
“继续向上发展,可能进一步堵塞静脉,也可能诱发肺栓塞。”
女人脸色瞬间变白。
“那现在怎么办?”
“提前手术。”
陆晨走到病床旁。
许国忠看见他,勉强撑起上半身。
“您是陆医生?”
“是我。”
“陈主任说,请您来是为了保住我的血管。”
陆晨没有给出结果保证。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控制风险,但这台手术难度很高。”
“肿瘤需要和右肾一并切除,下腔静脉内的瘤栓也要完整取出。”
许国忠呼吸有些急。
“会死在手术台上吗?”
“存在这个风险。”
陆晨看着他。
“出血、肺栓塞、循环崩溃和下腔静脉重建失败,都可能危及生命。”
病房里安静下来。
许国忠妻子的眼泪很快落下。
“能不能再等几天,等身体养好一点再做?”
陈济民摇头。
“昨天还能按计划准备。”
“现在瘤栓继续上移,等待本身已经变成更大的风险。”
陆晨伸手检查许国忠双下肢温度和静脉回流。
随后,他的视野落在患者胸腹部。
系统光幕迅速展开。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53岁】
【主诉:右肾癌伴肉眼血尿,双下肢进行性水肿,右腰腹胀痛】
【真实之眼诊断:右肾透明细胞癌合并下腔静脉三级瘤栓,继发下腔静脉部分阻塞】
【危险等级:极高危】
【当前症状:瘤栓顶端逼近肝静脉汇入口,下腔静脉管腔狭窄约百分之七十,右肾静脉高压,活动性血尿】
【建议:限期行右肾根治性切除、下腔静脉切开取栓及必要血管壁重建】
【警告:瘤栓继续上移可能导致完全静脉阻塞、致命性肺栓塞及急性循环衰竭】
【隐性病灶预警:瘤栓顶端混合新鲜血栓稳定性下降,预计十二小时内脱落风险显著增加】
光幕消失后,陆晨的神情更凝重了几分。
“最新增强CT什么时候能做?”
“影像科已经留出绿色通道。”
陈济民回答道:“患者肾功能允许,十分钟后就能送过去。”
“增加静脉期薄层重建。”
陆晨指向超声中的一处异常。
“重点看瘤栓与下腔静脉后壁的粘连范围。”
陈济民立即通知影像科。
许国忠被送往检查室后,多学科会诊直接提前到晚上进行。
泌尿外科、肝胆外科、血管外科、麻醉科、重症医学科和输血科全部到场。
大屏幕上,最新增强CT一层层展开。
瘤栓主体从右肾静脉进入下腔静脉。
向上延伸的顶端已经接近肝静脉汇入口下方。
下腔静脉后壁有一段强化不均,提示可能存在局部侵犯。
肝胆外科主任最先开口。
“需要完整游离右半肝,显露肝后下腔静脉。”
“如果瘤栓顶端继续向上,可能还要控制肝静脉流出道。”
血管外科主任接着说道:“后壁受侵范围现在无法完全确定。”
“局部切除可以补片修复,范围太大就要考虑人工血管重建。”
麻醉科主任看向化验数据。
“患者贫血,血红蛋白只有八十六。”
“血尿还在继续,术中又可能发生大量失血。”
输血科负责人已经准备好方案。
“红细胞、血浆和冷沉淀可以保障,回收式自体输血要看肿瘤污染风险。”
会议室里的讨论越来越细。
每一种方案,都伴随着不同程度的致命风险。
陈济民看向陆晨。
“你怎么看?”
陆晨将影像切换到瘤栓顶端。
“不能在瘤栓上方盲目钳夹。”
“顶端存在混合血栓,如果受压碎裂,可能直接进入肺循环。”
他标出三处血管控制点。
“先控制右肾动脉,减少肿瘤和瘤栓血供。”
“完成肝脏游离后,在直视下确认瘤栓顶端,再建立下腔静脉上下端和左肾静脉控制。”
血管外科主任点头。
“阻断后切开下腔静脉取栓。”
“如果后壁没有明显受侵,可以直接缝合。”
“不能直接把缝合作为默认方案。”
陆晨放大下腔静脉横断面。
“这段管腔本来就受压,直接纵向缝合可能进一步狭窄。”
“术中要根据切除宽度决定横向修补或补片重建。”
陈济民问道:“补片用什么?”
“优先准备自体静脉补片和人工血管两套方案。”
陆晨说道:“如果后壁切除长度超出安全范围,直接转管段重建。”
肝胆外科主任提醒。
“阻断时间不能太长,肝肾回流都会受影响。”
“所以取栓和重建必须同步准备。”
陆晨调出手术步骤。
“泌尿组完成肾脏和肿瘤游离。”
“肝胆组处理肝后下腔静脉显露。”
“血管组建立阻断和重建通道。”
“瘤栓取出后,我负责判断静脉壁并完成修补。”
会议室里没人质疑这项分工。
神级血管吻合术带来的不只是速度。
更重要的是,陆晨能够在术中通过触感判断血管壁弹性和承受极限。
这种能力,正是下腔静脉重建最需要的保障。
麻醉科主任问道:“手术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陈济民看向墙上的时钟。
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分。
患者血尿仍在持续,瘤栓顶端的新鲜血栓随时可能脱落。
陆晨没有选择连夜仓促开刀。
“凌晨六点。”
“利用接下来十个小时纠正贫血,稳定容量,完成备血和器械准备。”
“患者全程监护,禁止下床活动。”
重症医学科主任补充道:“如果出现突发低氧、胸痛或者血压下降,立即按肺栓塞预案处理。”
陈济民当场拍板。
“手术提前到明早六点。”
消息很快传到许国忠和家属那里。
许国忠沉默了很久,最终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下名字。
他的妻子握着笔,手抖得几乎写不成字。
“陆医生,求您把他带出来。”
陆晨看着她。
“我不能向你保证结果。”
“但明天每一个参与手术的人,都会把能做的做到极限。”
女人含着眼泪点头。
“这就够了。”
许国忠被转入重症监护病房。
陈济民一直跟到门口。
等病房门关闭后,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做泌尿外科二十多年,这种瘤栓只见过四例。”
“其中两例,术中都发生了大出血。”
陆晨继续查看重建影像。
“这例最危险的不是出血。”
“是顶端血栓不稳定。”
陈济民神情一紧。
“你觉得会脱落?”
“风险很高。”
陆晨将瘤栓顶端放大。
“今晚不能有任何增加腹压和静脉压力的动作。”
“咳嗽、用力排便和突然翻身都要注意。”
陈济民立即联系监护病房补充护理要求。
走廊另一端,沈小柠快步赶来。
她手里提着一份晚餐,看到陆晨面前的影像便知道计划又变了。
“今晚不回去了?”
“手术提前到明早六点。”
沈小柠没有劝他休息。
她把晚餐放到会议桌上,又取出一只保温杯。
“那先吃饭。”
“我让值班室给你留了床,术前推演完至少睡两个小时。”
陈济民看了看时间。
“我也去吃点东西。”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说道:“陆晨,明天的血管重建交给你。”
“好。”
陆晨回答得很简单。
窗外夜色彻底沉下。
泌尿外科手术室的器械护士开始逐项清点血管阻断钳、补片和人工血管。
输血科将第一批备用血制品送入专用冷藏箱。
影像室继续进行三维重建。
凌晨之前,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要被提前拆解。
而重症监护病房里,许国忠胸腹之间那条粗大的下腔静脉,正被不断生长的瘤栓挤压得越来越窄。
距离手术开始,还剩十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