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志成盯着陆晨手里的套扎器,一时间没有明白。
“套扎器是用来处理静脉曲张的,怎么抓汤勺?”
“保留它的收紧结构。”
陆晨把一段无菌尼龙网裁成窄筒状,将底端固定在透明帽外缘。
套扎器的牵引环被重新穿过网口,形成一个柔软的环形收口。
拉动控制柄时,尼龙网不会像普通圈套器那样直接勒在金属表面。
它会先包住勺柄,再从四周同步收紧。
梁志成看了几秒,眼神逐渐变了。
“你想让网口贴着食管壁滑过去?”
“对。”
陆晨将改造后的透明帽装到备用内镜前端。
“圈套器过不去,是因为它需要在勺柄后方展开。”
“这张网不需要展开,只要贴着黏膜褶皱推进,再从盲区兜住勺柄。”
胸外科副主任仍有顾虑。
“看不见后方,你怎么判断有没有夹到黏膜?”
陆晨用两根手指轻轻拉动控制柄。
“张力不一样。”
“网口碰到金属时,阻力是连续而均匀的,卷入黏膜时则会出现弹性回缩。”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可内镜室里的几个人都听得一阵沉默。
隔着胃镜和牵引线判断末端细微张力,理论上并非完全做不到。
问题在于,那种差别小到多数人根本无法稳定识别。
梁志成拿来一把同规格不锈钢汤勺,又倒了一盆混有润滑液的生理盐水。
“先试试。”
汤勺浸湿以后,表面滑得几乎抓不住。
普通异物钳夹上去,稍微用力便会弹开。
陆晨控制透明帽贴近勺柄,尼龙网从侧方滑过。
牵引环收紧的一刻,整段勺柄被完全包住。
梁志成双手握住汤勺用力向外扯。
尼龙网发生轻微形变,却始终没有松脱。
“真锁住了。”
赵明凑过来看了一眼。
“而且不是单点受力。”
陆晨点头。
“力量被分散到整个网面,不会因为金属太滑而脱开。”
胸外科副主任拿起装置检查。
“网袋强度够吗?”
“直线牵拉够,但不能让勺头横过来。”
陆晨重新看向内镜画面。
“取出时必须先把勺柄调整到食管纵轴,再让勺头顺着贲门和食管移动。”
梁志成深吸一口气。
“我来配合,你操作。”
陆晨已经开始更换无菌手套。
赵明确认患者麻醉深度和肌松状态。
“血压一百零五比六十八,血氧九十九,可以开始。”
胃镜再次进入食管。
经过前几次尝试,食管下段黏膜水肿更加明显。
勺柄的一部分已经被黏膜褶皱遮挡,内镜视野中只能看见断续的金属反光。
梁志成低声提醒。
“右后方就是血肿区域。”
陆晨没有急着靠近异物。
他先用生理盐水冲洗勺柄周围,将黏稠分泌物尽量清除。
透明帽沿食管前壁缓慢向下。
屏幕上的可见空间越来越小。
到距离勺柄两厘米的位置时,网口必须转入右后方盲区。
从这里开始,摄像头已经看不见网口前缘。
梁志成下意识屏住呼吸。
胸外科副主任盯着屏幕,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尼龙网卷入水肿黏膜,收紧时便可能造成新的撕裂。
如果网口没有完全绕过勺柄,牵拉过程中仍会脱落。
陆晨右手控制镜体,左手搭在牵引装置上。
透明帽轻轻贴住食管壁。
一丝极细微的阻力从镜身末端传回指尖。
软组织的阻力带着弹性。
金属的阻力则稳定而直接。
陆晨把镜身向左旋转不到五度。
网口前缘沿着勺柄下方滑过。
屏幕里依旧看不见那片区域。
梁志成压低声音。
“到后面了吗?”
“还差三毫米。”
他听得一怔。
这种距离根本无法从画面上判断。
陆晨将镜体再送入极小一段,指尖忽然感受到连续的硬性反馈。
“过了。”
牵引装置被缓慢拉动。
尼龙网从盲区收拢,勺柄周围的分泌物被挤开。
屏幕上终于出现一个完整闭合的网口。
勺柄被牢牢锁在正中央。
“成功套住了!”
梁志成声音都变了。
陆晨没有放松。
现在只是抓住异物,真正危险的是调整方向。
他没有直接向外拉,而是先将镜体轻轻向胃腔方向推进。
勺头得到一小段活动空间。
随后,陆晨顺着勺柄的轴线旋转镜身。
原本斜抵食管后壁的金属柄逐渐离开水肿区域。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一百二十缓慢降到一百零八。
胸外科副主任看懂了他的动作。
“你在先解除嵌顿。”
“嗯。”
勺柄脱离嵌压点后,整把勺子终于有了纵向移动的可能。
陆晨开始回撤胃镜。
速度很慢,却没有任何停顿。
勺头从胃底方向退向贲门。
到达贲门的一刻,食管下段再次痉挛收缩。
尼龙网承受的张力突然增加。
梁志成脸色一变。
“卡住了。”
如果这时强行牵拉,勺头边缘很可能划伤贲门。
陆晨停下右手,反而将勺子向下送回两毫米。
张力随之减轻。
他调整镜身角度,让勺头最窄的一侧对准食管入口。
“赵明,再补一点肌松。”
“已经推了。”
数秒后,贲门张力略微下降。
陆晨再次回撤。
勺头顺着食管纵轴缓慢进入下段。
金属表面与黏膜之间只剩极小间隙。
整个过程中,尼龙网始终稳定锁住勺柄,没有出现一次滑脱。
镜体经过中段食管。
随后是上段食管。
当透明帽退到咽部时,赵明立刻配合保护气管导管。
陆晨稍微调整方向。
下一秒,一把沾着黏液的不锈钢汤勺从李大壮口中被完整带出。
金属落进器械盘,发出清脆的一声。
所有人同时看向墙上的计时器。
从胃镜重新进入,到汤勺离开口腔。
三分零六秒。
内镜室里没人说话。
梁志成拿起那把接近二十厘米长的汤勺,神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刚才他们连续更换三种常规器械,十多分钟都无法建立稳定抓持。
陆晨用一只套扎器和一段尼龙网,三分钟便解决了可能需要开胸的问题。
胸外科副主任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天这台开胸手术,算是被你硬生生取消了。”
陆晨已经重新送入胃镜。
“先别庆祝,检查食管。”
勺柄原先嵌顿的位置出现了黏膜水肿和浅表撕裂。
好在没有全层损伤,也没有活动性出血。
贲门和胃底同样没有穿孔迹象。
梁志成反复确认后,终于放下心。
“完整取出,食管没有穿孔。”
赵明看了看监护数据。
“生命体征平稳。”
陆晨让护士取来测量尺。
汤勺的准确长度是二十点一厘米。
孟燕拿着记录单,嘴角已经开始抽动。
“这是食堂那种喝汤的大勺吧?”
梁志成认真看了一眼。
“比普通饭勺还大一号。”
胸外科副主任终于忍不住。
“他到底怎么咽进去的?”
没人能回答。
陆晨将改造后的装置放入专用器械袋。
“保存好,后续做消毒检测和器械稳定性评估。”
梁志成眼睛一亮。
“这个方法能整理成操作案例。”
“可以整理,但要把适应证和风险写清楚。”
陆晨摘下手套。
“食管已经穿孔、异物带锐角或者无法建立纵向通道时,不能照搬。”
梁志成郑重点头。
“明白。”
李大壮被送往留观室继续监护。
走廊门刚打开,他妻子便冲了过来。
“取出来了吗?”
孟燕端起器械盘,让她看了一眼。
女人盯着那把长得离谱的汤勺,足足愣了五秒。
紧接着,她的眼圈更红了。
“李大壮,你是真想让我守寡啊!”
留观床上的男人还没完全清醒。
可走廊里的护士已经齐齐低下头。
她们不是难过。
她们是在拼命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