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里，蒋维国站着没有动。
屏幕上的最后造影图像停留在那里。
瘤体致密栓塞。
载瘤动脉完全通畅。
分支没有丢。
并发症没有出现。
董然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青。
他原本等着陆晨出错。
哪怕只是一个小瑕疵，他都可以放大。
可是没有。
从第一根导丝到最后一次造影，整个过程干净得让人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监控室里一个年轻医生低声说道。
“这台完成得也太快了。”
另一个人赶紧看了一眼蒋维国，没敢接话。
蒋维国沉默着。
一分钟。
两分钟。
整整三分钟后，他才缓缓坐回椅子。
但他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拿起放在桌上的病例夹，转身走出监控室。
董然愣了一下。
“蒋主任？”
蒋维国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稳。
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有了早上的冷笑。
……
患者被送回复苏区后，家属立刻围上来。
刘骁几乎是冲到门口。
“陆主任，我妈怎么样？”
陆晨摘下口罩。
“手术顺利，动脉瘤已经栓塞，载瘤动脉通畅，后续观察术后恢复。”
刘骁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父亲扶着墙，整个人像终于能呼吸。
“谢谢，真的谢谢。”
陆晨说道。
“先别激动，术后还要监测。”
刘骁连连点头。
“我知道，我都听医院安排。”
赵明站在旁边，嗓子还哑着，却忍不住小声道。
“这才是正常家属。”
陈锐听见这句，想起周小燕那事，表情也沉了一下。
贾胜赶过来时，脸上的紧张还没完全褪去。
“陆主任，怎么样？”
陈锐说道。
“非常顺利。”
贾胜看向陆晨。
陆晨只说。
“术后两小时重点观察神经功能和血流动力学。”
贾胜立刻点头。
“我马上安排。”
他看向陈锐，眼里有明显的欣慰。
这台手术顺利完成，至少让早上的主刀争议暂时被压下去了。
可贾胜也知道，蒋维国还没有表态。
而董然，更不可能就这样停下。
……
蒋维国回到办公室后，没有喝茶，也没有休息。
他坐到电脑前，直接调出第一台患者的术后实时数据。
旁边跟来的董然站在门口，表情已经有些不自然。
“蒋主任，第一台虽然顺利，但术后还要看，您说得对，不能只看台上。”
蒋维国没有理他。
他打开术后影像。
又调出血流动力学参数。
一项项数据跳出来时，他的眉头慢慢皱起。
董然看不懂所有细节，但看得出蒋维国的表情不对。
“蒋主任？”
蒋维国盯着屏幕。
“术后两小时查体结果呢？”
董然赶紧说道。
“我让病区发过来。”
没过多久，病区上传记录。
【患者术后两小时清醒】
【可正确回答姓名，年龄，地点】
【四肢活动对称】
【无新发言语障碍】
【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
【血流动力学参数稳定，载瘤动脉血流通畅】
蒋维国往下翻。
越翻，他的脸色越严肃。
术后状态太好了。
好到超出他原本最保守的预期。
他又打开术后血流动力学报告。
几个关键数值摆在屏幕上。
董然低声问。
“有什么问题吗？”
蒋维国终于开口。
“没有问题。”
董然刚要松气。
蒋维国又说道。
“太没有问题了。”
董然愣住。
蒋维国拿起外套。
“去病房。”
董然立刻跟上。
两人到病房时，刘慧兰已经清醒。
她半靠在床上，声音还有些虚，但思路很清楚。
护士正在做神经功能评估。
“您叫什么名字？”
“刘慧兰。”
“现在在哪里？”
“永安市第一人民医院。”
“手脚抬一下。”
刘慧兰按要求抬起手，又动了动脚。
动作虽然慢，却对称。
蒋维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这一幕，三十五年的经验在脑子里反复碰撞。
这种复杂动脉瘤，术后能这么快清醒，且神经功能平稳，不是不可能。
但结合手术难度和时间，就非常不寻常。
刘骁看到蒋维国，赶紧站起来。
“蒋主任。”
蒋维国点了一下头，走到床边。
“我查一下体。”
刘慧兰轻轻点头。
蒋维国亲自检查瞳孔，肢体力量，言语反应，指鼻试验。
结果比记录更稳。
他收回手，站在床边沉默了片刻。
刘慧兰有些不安。
“医生，有问题吗？”
蒋维国看着她。
“没问题，恢复不错。”
刘骁明显松了一口气。
“谢谢蒋主任，也谢谢陆主任。”
蒋维国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出病房时，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
董然跟在后面，心里开始发慌。
蒋维国的沉默，不像在生气。
更像是在想什么他不愿承认的东西。
……
下午，第二台手术开始前，蒋维国没有去监控室。
他换了手术衣，穿上铅衣，直接走进介入室。
护士愣了一下。
“蒋主任，您是……”
蒋维国淡淡道。
“学术观摩。”
这话说得很平。
但介入室里所有人都明白。
他要近距离看。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上午那一台到底是不是偶然。
赵明站在麻醉位，低声对陈锐说道。
“他进来了。”
陈锐小声回。
“看见了。”
赵明看向陆晨。
陆晨没有任何反应，正在核对第二台患者信息。
第二台患者是一名中年男性。
诊断为颈内动脉夹层合并假性动脉瘤。
血管壁已经存在破口和夹层腔，假性动脉瘤随时有破裂和栓塞风险。
这台比上午更凶。
因为它不是规则瘤体。
而是一段不稳定的病变血管。
【真实之眼扫描启动】
【患者信息：男性，四十八岁】
【术前诊断：颈内动脉夹层合并假性动脉瘤】
【病灶特点：夹层入口不规则，假性动脉瘤腔体不稳定，远端供血受威胁】
【危险等级：S级】
【术中风险：血管破裂，支架贴壁失败，远端栓塞，急性闭塞】
【建议：精准跨越夹层入口，覆膜支架完全覆盖破口，避免压迫正常分支】
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陆晨看完，抬头。
“开始。”
蒋维国站在陆晨身后不远处。
这个距离，他能清楚看到陆晨每一次指尖动作，也能看到屏幕上导丝每一次细微变化。
他原本以为，上午那台也许是陆晨术前准备充分，又碰巧发挥极好。
可第二台刚开始，他就意识到不对。
陆晨的导丝控制，不是碰巧。
导丝进入颈内动脉后，遇到第一处异常狭窄和夹层入口。
蒋维国原本预判这里需要多次尝试。
因为夹层腔和真腔之间界限不清，导丝一旦误入假腔，后面就会非常麻烦。
陆晨没有急。
他让导丝在入口处停住。
然后极轻地调整方向。
屏幕上那一点细线像贴着血管内壁滑行，避开夹层入口，进入真腔。
蒋维国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控制太细了。
细到不正常。
他忍不住向前半步。
董然坐在监控室里，看着蒋维国主动靠近陆晨，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还在跟旁边几名科室医生低声说话。
“上午那台暂时顺利，不代表后面没有风险。”
一个中年医生没有接话。
董然继续说道。
“陆晨手法太激进，他现在看着漂亮，后续会不会出问题还不好说。”
另一个医生犹豫道。
“但第一台术后数据很好。”
董然立刻说道。
“短期数据不能说明长期结果。”
他说得像很客观。
可语气里的不甘，已经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