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永安市第一人民医院行政楼的灯,比往常亮得更早。
贾胜到办公室时,秘书已经把一份新的申请放在了桌面上。
文件标题写得很稳。
【关于调整高风险神经介入手术主刀安排的安全建议】
贾胜只看了一眼标题,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甚至不用翻到底,也知道是谁递上来的。
秘书站在门口,小声说道。
“董主任一早送来的,说事关患者安全,希望院领导尽快批复。”
贾胜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下,翻开文件。
里面措辞非常讲究。
没有一句说陆晨不行。
但每一段都在暗示陆晨资历不足,病例数量有限,外院医生对本院流程不熟悉,临时上台风险难控。
最后一页,董然写了一句。
【建议由省人民医院蒋维国主任全程指导,本院神经介入科副主任董然作为带组主刀,以最大限度保障手术安全】
贾胜看完,直接把文件合上。
“叫董然来。”
秘书点头离开。
没过多久,董然敲门进来。
他穿着白大褂,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很恰当的疲惫。
“贾院长,您找我。”
贾胜把文件推过去。
“这份申请什么意思?”
董然没有坐,语气很稳。
“贾院长,我只是从患者安全角度提出建议。”
贾胜看着他。
“患者家属已经签字指定陆晨主刀。”
董然眉头微皱。
“家属指定不能替代医疗决策。”
贾胜说道。
“医疗决策也不能替代你个人诉求。”
董然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很快恢复。
“贾院长,我不明白您这句话。”
贾胜没有绕弯。
“你明白。”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董然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
他昨晚已经想好了所有说辞。
患者安全,专家意见,本院流程,外院协作风险。
这些词都很漂亮。
也都足够站得住脚。
但贾胜一句话,就把那些遮布掀开了一角。
董然低声说道。
“贾院长,蒋主任在省内的分量,您应该比我清楚。”
贾胜看着他。
“所以呢?”
董然抬头。
“如果今天让陆晨主刀,蒋主任不配合,出了问题怎么办?”
贾胜反问。
“如果强行换主刀,患者家属不同意,出了问题怎么办?”
董然停住。
贾胜把另一份文件拿出来。
那是患者家属昨晚补签的确认书。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家属明确知晓手术风险,要求由江城市中心医院陆晨参与并主刀最复杂病例。
贾胜把文件放到董然面前。
“这不是口头说法。”
董然看着那份签字,脸色终于有点难看。
贾胜继续说道。
“第一台颅内复杂动脉瘤,按原协作方案执行,由陆晨主刀,陈锐配合,蒋主任可观摩指导。”
董然立刻开口。
“贾院长,这样安排等于把蒋主任架空。”
贾胜声音一沉。
“手术安排不是用来照顾谁的面子。”
董然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再争。
他知道,这一轮被驳回了。
但他不甘心。
这几台手术对他太重要。
柯凡退休后,神经介入科主任位置悬着。
如果这次几台高难度手术都由陆晨和陈锐完成,那么他在科里的话语权会被直接压下去。
他不能让这件事轻易发生。
贾胜看着他。
“董然,我提醒你一句,今天所有精力都放在患者身上。”
董然低头。
“我明白。”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时,脸上的客气一点点退下去。
走廊里光线很亮。
他的眼神却很阴。
……
蒋维国收到消息时,正在专家休息室看片。
董然把院方决定说完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蒋维国没有马上发火。
他只是把鼠标放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家属指定陆晨?”
董然点头。
“贾院长那边也是这个理由。”
蒋维国冷哼一声。
“现在医院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家属看几条新闻,就能指定主刀。”
董然低声道。
“蒋主任,我也觉得风险太高。”
蒋维国看着屏幕上的动脉瘤影像。
宽颈,分叉,走行刁钻。
这种手术,哪怕是他来做,也不可能说十拿九稳。
一个二十四岁的急诊科副主任,凭什么敢上?
蒋维国把茶杯放下。
“那我就看看他怎么死在台上。”
董然眼神微微一动。
这句话很重。
但他听得出,蒋维国是真的恼了。
蒋维国继续说道。
“我今天不拦。”
董然抬头。
蒋维国声音很冷。
“让他上。”
他说完,又把影像往前翻了一张。
“手术台是最公平的地方,传闻,热搜,家属指定,全都没用。”
董然点头。
“蒋主任说得对。”
蒋维国没有再看他。
“你出去吧,我再看片。”
董然离开休息室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阻止手术开始。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或许让陆晨在台上出问题,比现在争更有效。
只要一点点瑕疵。
哪怕只是术中耗时过长,支架释放不顺,或者术后出现短暂神经功能波动。
他都能抓住。
他可以说,院方当初不该盲目信任外院医生。
可以说,陈锐引入陆晨破坏科室秩序。
可以说,蒋维国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想到这里,董然的脸色反而平静下来。
他要等。
等手术台给他机会。
……
上午八点四十分,第一台手术患者被送入介入室。
她的丈夫和儿子刘骁站在介入室外,脸色都很紧。
刘骁手里攥着术前沟通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
贾胜亲自过来做最后确认。
“刘先生,手术团队按前期沟通执行,陆晨主任主刀,陈锐医生配合,蒋维国主任参与术中观摩和技术把关。”
刘骁立刻问。
“不会临时换人吧?”
贾胜看着他。
“不会。”
刘骁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他父亲低声问。
“陆主任来了吗?”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陆晨穿着手术服走来,身后跟着赵明。
陈锐从另一侧赶到,手里拿着病例夹。
陆晨走到家属面前。
“病人家属?”
刘骁立刻上前。
“我是她儿子。”
陆晨看着他。
“手术风险昨天已经沟通过,今天我再确认一次,动脉瘤位置复杂,瘤颈宽,术中存在破裂,分支闭塞,血栓,术后再出血等风险。”
刘骁点头。
“我知道。”
陆晨继续说道。
“我们会按最稳妥方案处理,但不能承诺绝对无风险。”
刘骁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我们信你。”
这句话出口后,旁边的陈锐神色微微一动。
有时候,医生最怕这几个字。
它不是压力的终点。
而是压力的开始。
陆晨点头。
“我们会尽力。”
他说完,没有再多做安慰,转身走向介入室。
赵明跟在身后,小声道。
“陆哥,外面家属看你的眼神,我都有点紧张。”
陆晨说道。
“那就别看。”
赵明一愣。
陆晨已经推门进去。
“看监护。”
赵明摸了摸还没完全恢复的嗓子。
“行,看监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