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董涛刚到队里,就被叫进了临时会议室。
会议室里多了几张陌生面孔。
其中两人来自外省,一位头发半白,戴着细框眼镜,另一位年纪稍轻,却一直低头翻案卷。
董涛进门时,复核组负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董涛,人齐了。”
董涛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全部补充材料。
便利店监控截图,神经功能评估,死亡时间补充意见,公司打卡记录,还有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盖章的医学说明。
外省专家姓严,是邻省法医病理方向的权威。
他翻完第一份材料后,没有急着表态,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先把原始尸检照片调出来。”
技术员立刻操作电脑。
投影屏幕亮起。
会议室里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随着第一组照片出现,所有声音都停了。
董涛坐在一侧,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他不是法医,但他看得懂流程是否严谨。
严教授看得很慢。
每一张照片,他都要求放大伤口边缘,确认方向,深度,创缘变化,以及防御伤的位置。
另一位外省专家则对照着邱德胜原报告,一行一行地标记。
时间一点点过去。
会议室里的气氛也越来越沉。
严教授忽然开口。
“这里,原报告为什么直接默认施害者处于正常力量状态?”
内部法医看了一眼资料。
“当时没有发现嫌疑人存在明确神经系统疾病记录。”
严教授没有立刻反驳,只把陆晨提交的诱发试验数据放到旁边。
“但现在有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严教授继续说道。
“复核的意义,不是证明原来的人一定错,而是现有新证据必须纳入判断。”
董涛的手放在桌面上,神情很稳。
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
省城那边,邱德胜也收到了重新鉴定正式启动的消息。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学生站在门口,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
“邱老师,外省专家已经进组了。”
邱德胜没有看他。
“谁请的?”
学生低声道。
“程序上是复核组申请,省里同意的。”
邱德胜冷笑了一声。
“现在倒是讲程序了。”
学生不敢接话。
邱德胜慢慢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他没有打给复核组,也没有打给董涛。
电话拨出去后,他的声音压得很平。
“江城市中心医院那个陆晨,最近是不是风头太大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邱老师,您说。”
邱德胜靠回椅背。
“一个急诊科医生,利用接触嫌疑人的便利,给刑事案件出报告,还影响复核程序。”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走医院纪检?”
邱德胜看着桌上那份自己签过字的报告。
“我只是反映问题。”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可站在门边的学生听得后背发凉。
这已经不是学术争论了。
这是要从医院内部把陆晨拖下水。
邱德胜挂断电话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很久,他才冷冷说道。
“年轻人,手伸太长,总要有人教他规矩。”
学生低下头。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在说规矩。
更像在说报复。
……
上午十点,陆晨刚处理完一个急性腹痛患者,就接到了院内纪检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那头语气很客气。
“陆主任,麻烦您方便的时候来纪检办公室一趟,有些情况需要核实。”
陆晨看了一眼红区。
赵明正好走过来,听到几个字,表情立刻变了。
“纪检?”
沈小柠手里拿着输液记录,脚步也停住。
孟燕从护士站抬头,脸色一下沉了些。
陆晨把电话挂断,神色没有变化。
“我去一趟。”
赵明压低声音。
“肯定是邱德胜那边搞的。”
陆晨把病历夹递给他。
“这床患者复查血淀粉酶,结果出来通知我。”
赵明急得差点跳起来。
“陆哥,现在是你被纪检找。”
陆晨看了他一眼。
“病人更急。”
赵明一口气憋住,最后只能接过病历。
“行,我盯着。”
沈小柠走近一步,声音轻了些。
“我陪你去?”
陆晨摇头。
“不用。”
沈小柠看着他。
陆晨声音放缓。
“按流程谈话,不是抢救。”
沈小柠抿了抿唇,点头。
“那你早点回来。”
陆晨嗯了一声,转身往电梯走去。
赵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
“他怎么什么都能说得这么平静。”
孟燕淡淡道。
“因为他心里没鬼。”
赵明一拍桌边,又立刻收了力。
“说得对。”
……
纪检办公室里,两名工作人员已经坐在桌后。
他们态度不算严厉。
毕竟陆晨现在是医院重点培养对象,也是曾大洋和李森都护着的人。
但举报材料摆在桌上,流程还是要走。
年长一些的工作人员开口。
“陆主任,今天找你,是有一份外部转来的情况反映。”
陆晨坐下。
“请说。”
工作人员翻开材料。
“举报中提到,你利用急诊医生身份接触刑事案件嫌疑人林正南,擅自组织检查,出具医学报告,并试图干预司法程序。”
陆晨听完,表情没有变。
另一名工作人员观察着他的反应。
陆晨只问。
“举报人署名了吗?”
工作人员顿了一下。
“目前按照线索保密处理。”
陆晨点头。
“我明白。”
年长工作人员继续说道。
“我们需要核实,你给林正南安排相关检查,是否基于临床治疗需要。”
陆晨说道。
“是。”
“是否有医嘱?”
“有。”
“是否有患者知情同意?”
“有。”
“神经系统评估是否属于急诊留观期间必要检查?”
“属于。”
工作人员抬头看他。
陆晨继续说道。
“林正南入院原因是割腕自伤,伴意识淡漠,求生意志低,自述案发前后存在头晕,手抖,记忆缺失,且我查体时发现精细运动异常。”
他把提前带来的复印件放到桌上。
“这是初始病程记录,这是神经内科会诊单,这是知情同意书,这是诱发试验安全评估。”
工作人员接过资料,翻了几页。
资料很齐。
齐到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挑问题。
陆晨继续说道。
“我是他的医生,给患者做检查,出具医学报告是我的本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