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涛到医院时,天还没有亮透。
急诊大门外有几辆警车的灯光闪了一下,很快又熄了。
他没有带太多人。
一个年轻刑警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记录本,表情比董涛更紧。
董涛四十岁上下,身材结实,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感。
那不是熬夜一次两次的疲惫。
而是常年被案子压着的人,眉眼里留下的东西。
林小雨把他们带到小会议室。
董涛进门后,第一眼先看向陆晨。
他确实听过这个名字。
最近江城医院系统里,几乎没人没听过陆晨。
论文,手术,培训,国际顶刊。
可那都是医学圈的事。
在董涛这里,再耀眼的医生,也不能直接替代侦查和司法鉴定。
他伸出手。
“陆医生。”
陆晨和他握了一下。
“董队长。”
董涛坐下后没有客套,直接看向桌上的资料。
“你电话里说的医学评估,就是这些?”
陆晨把装订好的简报推过去。
“检查报告和护理观察记录都在附件里,神经内科韩主任也参与了评估。”
韩主任也在场。
他年纪比董涛大,说话慢,但表情很严肃。
“董队长,这个患者的情况确实不常见,但不是我们凭空猜的。”
董涛翻开第一页。
年轻刑警坐在旁边,准备记录。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陆晨没有急着解释。
他等董涛先看。
董涛看得不算快。
他不是医生,很多指标看不明白,但简报写得非常清楚。
每一项检查后面,都有对应的医学意义说明。
没有夸张。
没有定罪。
也没有替林正南喊冤。
整份东西的核心只有一个。
林正南存在客观神经系统异常。
案发时如果处于发作状态,他的施害能力需要重新评估。
董涛看到这里,抬头看向陆晨。
“你们现在能确定他案发时一定发作了吗?”
陆晨摇头。
“不能。”
董涛眼神没变。
“那你们能确定他一定不是凶手吗?”
“也不能。”
年轻刑警的笔停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陆晨会顺着往下说。
可陆晨的回答太直接了。
董涛继续问。
“那你想让我们重看什么?”
陆晨打开电脑,把诱发试验的初步记录调出来。
“重看现有法医报告的前提。”
屏幕上出现林正南的肌力变化曲线。
陆晨指着其中一段。
“患者在诱发状态下,肌力明显下降,反应迟滞,手部精细控制受损。”
韩主任接过话。
“而且不是单纯心理因素,这一点在神经传导和诱发试验里都有对应表现。”
董涛盯着曲线。
“这和案子有什么直接关系?”
陆晨把另一份文件打开。
那是邱德胜鉴定报告中的公开摘要和林正南随身复印件里的部分内容。
“现有报告认为,施害者应为右利手成年男性,具有较强瞬时爆发力和稳定持刀能力。”
董涛点头。
“这个推断是基于伤口深度和角度。”
“对。”
陆晨将两组资料并排放在屏幕上。
“问题在于,这份报告默认林正南在案发时具备正常成年男性的力量和协调性。”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董涛终于明白陆晨想说什么了。
陆晨继续说道。
“如果他当时处于发作期,这个前提就不稳。”
年轻刑警忍不住问道。
“陆医生,你说的发作期,严重到什么程度?”
陆晨看向韩主任。
韩主任翻到诱发试验那页。
“目前已有记录显示,发作期肌力可降到正常状态的明显低位,精细动作控制下降,反应也会变慢。”
赵明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昨晚割腕后挣扎的力量也弱得不太正常,当然这个不能当核心证据,只能作为观察。”
董涛没有接话。
他看向陆晨。
“你们有没有监控录像?”
陆晨点头。
“留观区有护理监控,但昨晚不是为神经评估专门录制,参考价值有限。”
董涛立刻听出了关键。
“那就还不够。”
“所以我建议重新做一次安全范围内的诱发试验,全程录像,神经内科参与,数据和影像同时留存。”
韩主任点头。
“这事我可以做,但必须控制风险。”
董涛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起来仍然保留态度。
这很正常。
碧湖公园案不是小案。
案子走到今天,已经有目击信息,现场血迹,凶器指向,还有邱德胜的鉴定报告。
陆晨现在给出的不是最终答案。
只是一个可能推翻关键前提的医学口子。
可对刑警来说,有时候一个口子就足够重要。
董涛问道。
“林正南本人知道这些吗?”
陆晨说道。
“知道一部分,没告诉他太多。”
“为什么?”
“他求生意志很低,我不想给他空头希望,也不想让他再次崩溃。”
董涛看了陆晨一眼。
这句话让他的表情松了一点。
至少这个医生不是为了出名而冲上来。
陆晨在保护证据,也在保护病人。
董涛合上简报。
“我可以内部复核,但我先说清楚。”
他看着陆晨,语气很重。
“我不能因为一份医学评估,就推翻原有侦查方向。”
陆晨点头。
“我理解。”
“我也不能保证上面一定会同意重查。”
“我理解。”
董涛停了一下。
“但这份东西,我会带回去。”
陆晨看着他。
“谢谢。”
董涛摇头。
“你不用谢我,如果这里真有问题,应该是我们来谢你。”
年轻刑警把资料收进文件袋时,动作明显比刚才谨慎了很多。
他原本只是跟着队长来医院了解情况。
现在他觉得自己手里的文件袋有些沉。
董涛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林正南那边,我想看一眼。”
陆晨说道。
“可以,但别刺激他。”
董涛点头。
“我知道。”
……
留观区里,林正南醒着。
他没有再抠伤口。
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整个人安静得有些过分。
董涛走到床边时,林正南明显僵了一下。
那是嫌疑人看到刑警的本能反应。
害怕,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董涛没有站得太近。
“林正南,我是董涛。”
林正南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
董涛看着他的脸。
这个男人比案卷照片里更瘦。
眼窝深,脸色差,眼神也没有新闻里描述的凶狠。
但董涛不会凭感觉判断一个人。
他只看证据。
“医院这边发现你有一些神经系统异常,我们会依法核实。”
林正南怔住。
他的眼睛缓慢睁大,像是没敢听懂这句话。
董涛继续说道。
“在结论出来前,你配合治疗,别再伤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