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们人族最辉煌的时代吗?”
顾余生凝望着这方掌心城,他看见的不是人间的繁华,而是独属于修行者时代的文明,金殿,高楼,古城,结界,石壁镌画,悬崖开路。
可惜,那个时代的辉煌,如同眼前这座沉沦的古城,大半淹没在水里,小半露在人间。
片刻的叹惋过后,顾余生将目光重新看向悬崖万仞的山峰,以山为面雕刻的苍古神猿,伟岸的躯体微微倾着,仿佛被天地间无形的力量沉压封印在大地,它张开的嘴在愤啸老天,它的两只猿手在倾倒的山岳下若隐若现。
画壁上的结界与大地沧海相连,禁锢天地神龟的一条神秘枷锁拴在巨猿倾斜手臂上,天地威压的气息聚集于崖壁空洞之间——神猿不得啸,神龟不得出!
能够禁锢两尊神灵的东西,自然不仅仅是一方壁画结界封印那么简单,因为那一幅牢网横竖交错的锁链,其实是由五根巨大锁链与掌心城的五座山相连。
五指如山。
五指如剑。
“五心剑?!”
顾余生环顾一周,发现镇住神猿头颅的,是以五山为剑,正是佛宗的五心剑,所谓五心剑,乃慈悲之剑,镇魔剑,度厄之剑,斩因果之剑。
五剑几乎包罗了佛家至高无上的念力。
偏偏在这方天地古城的周围,却又是道宗的金殿,在古城中间,顾余生感受到了天地神碑残碑的气息,神碑的一部分沉落在水底,与古城长眠。
按照顾余生的推测,古城的中间,应该才是封印的阵眼。
佛道两宗之间曾联手过?
顾余生没时间去多想,他纵身来到古城中间,眼瞳泛起灵光,沉寂的水底沉寂着无尽的黑暗,他五指轻轻向下一按,一朵青色剑莲旋转,将水逼向周围,百丈之下,果然有一块带着裂纹的石碑,这块石碑足有十余丈高,数丈宽。
岁月静默的水掩藏了石碑的气息,水消退后,石碑立即发出暗紫色的芒光,像一块巨大的门板矗立在天地间。
灵球里的水蛙朝石碑发出呱呱呱的声音,显得格外激动。
顾余生身体向下遁去,落在石碑前方,灵球里的水蛙,正贪婪地将石碑周围的五行石和灵石不断吞进小小的蛙躯里。
顾余生的目光停在石碑上,整个人仿佛呆住,因为石碑的下方,有一个不完整的‘人’字,但顾余生知道,它并不是真正的‘人’,而是他曾在天地神碑里留下的字,‘余’的上面。
顾余生看着天地神碑上的剑镌之印,自己的内心被天道封印,一旦思索,记忆就仿佛会错乱,可那种由自己亲手镌写的东西,是不会随着记忆消失的。
“落在这里了吗?”
顾余生伸出手,去触摸天地神碑,指尖传来冰凉之意,无尽的孤寂之感,好似岁月黄沙,让他神色迷茫又带着遗憾。他曾以剑对天地神明,斩落什么之掌,把名字烙印在天地虚空尽头的神碑上,彼时,即便他知道这一切终将会被岁月掩盖真相,可当岁月的风吹到面前,内心无法承受这一块残碑见证过的万古同悲!
它实在太厚重了。
顾余生无法站着呼吸,他把额头贴在石碑上,莫名地热泪盈眶。
这种感觉,就像是曾经最珍视之物,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被掩埋在灰尘里,明珠暗沉,不经意地再见,一点点擦去岁月的尘埃。
“原来,连你也会被岁月侵蚀而苍老。”
顾余生以青丝变白发,内心是无法轻易释怀的,可当白发落在裂纹的黑色石碑上,他忽然就释怀了,他重新站起来,以掌心触摸石碑,眼底露出决然与深邃:“终有一天,我会将你一一重拾,变成原来的样子。”
石碑寂寂,暗紫色的神光向内坍缩,形体迅速变小,化作一团黑光悬浮在顾余生面前。
轰轰轰!
沉寂了无数岁月的掌心古城,从大地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作为阵眼的石碑失去作用,整个古城的大阵失去了中枢,五座指山出现裂纹,碎石滚落,金色的光不断被扭曲,五把佛剑,从碎裂的山里遁出,万丈崖仞上的图案依次发出不同的光交汇,每一幅画都好像藏着过去岁月的留影。
无数影像在顾余生眼底变幻。
千年岁月,万载光阴。
浮光掠影,匆匆而过。
五把剑如岁月宝轮,金色的剑光在天地间旋转,被顾余生全部收进葫芦,墙上横竖交错的井链失去了结界的加持,好似突然腐朽,化作无数铁碎飘落大地,被流水冲走。
楔定住天地神龟的一根枷锁被解开,倾倒的山岳像一个中空的火炉,向内坍塌。
顾余生没有立即离开,他凝望崖仞上的神猿巨像头颅,它的大半躯体,依旧深埋在深渊大地之下,莫名间,他想起当初在镜域时遇见的那一只神猿,它在离开时,曾传了他一道剑意。
如今,这道剑意在他心间不断积攒,如同尘封太久。
“要我帮他吗?”
顾余生深吸一口气,不断攀升向上,他凭剑意本心,不断漂浮到合适的位置,他的周围,五山倾覆,巨石崩塌,尘烟滚滚,落在他身上的光变成了一把剑,他引剑于右手,向着崖壁下方被尘土掩埋的裂渊斩去。
天地光为剑,剑气沛然,大地好似没有任何变化,顾余生却感知到这一道剑气斩一直延伸到大地万丈,似乎切断了一道神秘的结界。
一股浑厚的大地之势不断冒出,原本向下坠落的巨石,被这一股大地逆冲之力重新顶向天空。
“还吃,走了!”
顾余生看不见水蛙,只得大喝一声,水蛙从下方古城里被大地之力冲飞向上,一下扎进他的袖口,天地乱流坍塌,顾余生从光影的裂隙里重新飞遁而出。
顾余生刚刚悬停在青萍深山,忽然感觉到数十道强大的气息正将天地间的能量完全汲取,下意识向北边看去,只见那百里血沼之地,那一尊尊古魔和人族甲士之像层层剥离,从沉睡中醒来。
“吭!”
就连那一条龙骨架,也仿佛突然回魂,巨大的龙躯腾空而起,可怕的威压在天地间弥漫,摧断无数千年古树,头顶乌云厚积,数道紫雷落下,击打在龙骨架上,龙骨架仰头一吞,竟以天地雷法重塑躯体,须臾间以积攒了无数岁月的血煞之气凝出肉身,双瞳泛起猩红之芒。
可就在这时,一尊人像甲士突然苏醒,他原本手中空空,却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突然凝出一把巨刀,朝着天空狠狠一记劈斩,将刚刚生出血肉的龙头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