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乱的雪花青萍西境的城关上,少年与少女并肩站在城墙望远方,仙葫州大地苍茫,作为小玄界除中州之外最大的一个州,曾经是人族最繁华之地,然数十年前妖族入侵,加上芦山之南的魔渊将大地一分为二,这片广袤的土地已杳无人烟。
浣溪河上的古桥如同花白的老人,芦苇荡外的河湖冰冻,老树前的匠铺围墙坍塌,乔槐老人的茶肆在风雪天柴门紧闭,十余年岁月,仿佛已换了人间。
一阵浓烈的酒香从风雪里吹进少年的鼻子,他脸上深藏的忧思逐渐敛去,侧脸转向古桥驿站酒家,旗招在风雪里飘摇。
“咦?”
顾余生眼睛一亮,莫晚云默契地看向他,两人从城关跃向古道,快步走在风雪里,雪花落在两人的发梢和肩头,空气里的酒香越来越浓烈,转过一路弯,酒肆驿站完整地落入两人的眼里,驿站大院挤满了人,外面有牛车马车栓停着,火塘里燃着几根粗壮的木桩,烟熏火燎的火塘外围满了穿着旧皮袄子的人,有嶙峋的老人,有满脸冻得通红的小孩。
大铁锅里炖煮着山里打来的野物,热锅里混着血沫和醪糟的味道,临时支起在酒肆外的木棚里坐满和站满喝热汤的远方客人,一群穿着杏黄衣服的姑娘在热情地招呼着每一个受冻的客人。
酒肆的二楼梯阁边,风四娘还是穿着那件旧时的衣服,露出细柳腰肢,她纤细的手握住一个酒瓶,一双眸子怔然地看着浣溪河古桥外——求生存的远方客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她这小小的酒肆驿站,终究容不下四方之客。
就在这时,风四娘仿佛感应到什么,微微转身,回眸间,身姿挺拔的少年与明媚的少女在风雪里朝驿站走来,还隔着一段距离,少年就不断地挥着手。
“风姐姐!”
少年的声音比当年多了几分沉稳,她手上的酒瓶差点掉在地上,又顺手捞在掌心,她理了理鬓发,本想跃下去,又低头看一眼露出的细腰,转身披了一件雪氅大衣,把身体裹得严实,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响起。
“小余生!”风四娘如风一样走出酒肆外,瞧见顾余生喜不自胜,围着顾余生转了一圈,“莫丫头,你们都回来了,好,太好了,外面雪大,走,进我屋里说话。”
风四娘是真正的江湖客,她有着江湖人的豪爽,也有饮酒人的热情,一边寒暄着,一边领顾余生和莫晚云入酒肆,请上二楼,屋内陈设简单,但有一壶酒在火炉山温着,她捂着酒瓶递到顾余生面前,手杵着下巴,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与少女。
顾余生被风四娘巴巴的看着,把酒斟一杯给莫晚云,莫晚云端起来低头轻泯,微微点头,即便与顾余生再熟之人,莫晚云也与之少有言语,她是个俏丫头的时候大大咧咧,古灵精怪,长大后,她心思反而细腻,内心情感丰富。
“夫君,我去古桥边走走。”莫晚云饮完酒,缓缓起身,不失礼节,她的温婉,让风四娘跟着倩影打量了好一会。
“女大十八变,余生弟弟,你是个有福气的人。”
风四娘不由地感慨,伸手很自然的给顾余生倒满温酒,给自己连倒了三杯,皆一饮而尽。
顾余生也不说话,只是细细品味酒中滋味,杯中酒,味道与青萍之酒不同,没有桃花酿香甜,没有北凉烧刀子辣烈。
放下酒杯,顾余生开口问道:“风姐姐游历人间,怎的突然想着回来了?”
“你不也回来了吗?”风四娘提起酒瓶又放下,仿佛这酒,她吃着也没滋味,往窗外看一眼,楼下烟火,蕴不开霜雪灰铅的天空,瘦马在雪里嘶鸣,老牛承载着老人小孩的家,温顺地站在风雪里,牛亦惧严寒,但它不会说话,“唉。”
风四娘长叹一声,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顾余生,她心里也藏着苍生,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让他们在青萍住下来,”顾余生起身走到窗边,他头顶的雪花未融,肩头也染白,“风姐姐,我只怕人手不够。”
风四娘咯咯一笑,脸上洋溢着笑容,微眯着眼睛:“那你用得上姐姐吗?”
顾余生回头,神色愕然,风四娘这样的隐世之人,他怎敢轻易相留?
“怎么?姐姐老了不中用?”
“没……我只是没想到……前辈您……”
“诶?小余生,别真把姐姐喊老了。”风四娘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接住几十片雪花,“还没入冬呐,天就变成这样了,所谓的太乙量劫,与其说是修行者的劫数,倒不如说是凡人的苦难。”
“会好起来的,风姐姐,这个给你。”顾余生把一枚入洞天的令牌递给风四娘,“我这些年在外面闯了不少祸事,不敢轻易接触人间事,怕给他们带来灾难,有劳姐姐了。”
“你能接纳他们,就是在做善事好事,你有慈悲心,人未必知,天定会知道,”风四娘手握令牌,仿佛接下了一件沉重的事,但眉宇间的忧愁消减大半,她看着那些穿着杏黄衣服的姑娘,笑道,“当年你为她们蒙智,我收留她们也是因为你,这几年她们跟在我身边历练,也足够撑起一方天地了,我唯一有些担心的是,未来青萍会有更多的人来,你接纳了他们,恐怕会触动一些宗门的利益,毕竟他们也是香火功德的一部分……余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姐姐放心,这些年,我也成长了一些,也能担一些事了。”顾余生的脸上露出不惧风雪的坚毅,“我此番远行归来,需要闭关一些日子,诸事,就烦劳姐姐了。”
“人生在世,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姐姐也不白活。”风四娘走进里屋,给顾余生拿来一坛酒,“姐姐知道你爱喝这个,拿着去喝吧,你还年轻,不要把所有事都揽在身上。”
“嗯。”
“去吧,别在姐姐这里待太久,去和莫丫头一起淋雪去。”风四娘把顾余生赶出了房间。
顾余生走向古桥,两个人在古桥上淋了一场白雪。
满身霜雪的少年和少女看尽了青萍的风景,回到了清源洞天,清源洞天里还是深秋,这里的烟火气要比外面浓许多,田里还有人劳作的身影,三千里外的青萍山,是新融入的天地神树残世,混沌的法则还没有稳定下来,但整个洞天的空间维度,被顾余生炼化到沧海神龟背上,与青萍山融合,驮伏行于沧溟之海。
把现实与洞天相连,即便是真正的大能修士,也无法感知到洞天真正的隐秘,这也是顾余生胆敢收纳庇护逃往青萍求生的凡人原由。
他此行聚仙城,又从天地神树世界归来,经历了生死,竖立了太多的未知敌人,故而他只在清源洞天逡巡一遍后,就悄然回到了斩龙山,这里曾经毕竟是由小夫子炼化,从龙域带来的小洞天,万一有什么不测,也可以将斩龙山移转出清源。
在斩龙山闭关修行了数日,顾余生才将体内丹田耗尽的灵力完全恢复。
“娘子,给你看一样东西。”
茅屋内,烛光明亮,房间温馨,剑结界悄然张开,顾余生将另外一枚天地神树道果取出来置于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