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肃闻言,额头大汗淋漓,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沉声道:“提举大人且慢,贵人如今安置在候潮门内的都亭驿。
只是有一桩天大的隐情,属下必须先行禀明大人,这入宫面圣之事,只怕急不得!”
卢允升眉头一皱,神色顿时阴沉下来,盯着冯肃道:“什么隐情?莫非那林氏在蜀中这二十年,与人私通,坏了身子不成?”
冯肃连连摇头,咽了口唾沫,将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明鉴,贵人在唐门后山独居二十余载,守身如玉,绝无半点失贞之事。
只是这位贵人身染旷世奇毒,体内生成了阴绝毒脉,浑身上下从发丝到肌肤,无一处不是剧毒!”
卢允升一怔,冷笑道:“一点毒症算得了什么?宫里太医局那么多医官,难不成还治不好一个妇人的病?”
冯肃抬起头,满脸惶恐地道:“大人有所不知!贵人这阴绝毒脉,正是二十年前林侍郎府上纵火假死的根由。
当年太医署束手无策,后来到了蜀中,唐门倾尽药庐珍藏,也只能保住贵人性命,却将那奇毒与贵人的血脉融为了一体。
如今贵人乃是触之即死的毒体,寻常人莫说与她肌肤相亲,便是隔着衣裳擦碰一下,或是沾上她一滴汗水,三息之内便会毒气攻心,七窍流血而亡!”
怕卢允升不信,冯肃连忙将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大人,属下绝无半句虚言!在川蜀之时,蒙古国师金轮法王何等凶悍的武功,只因与贵人对了一掌,右臂立时乌黑中毒,险些废掉半条性命。
后来在长江船上,有一只江鸥不慎落在贵人肩头,不过三次呼吸的工夫,那扁毛畜生便全身僵硬,扑通一声掉在甲板上死了!
这一路上,属下与几个弟兄连贵人三尺之内都不敢靠近,全赖灌县统辖叶无忌仗着深厚内功在旁照应,方才平安抵京!”
听完冯肃这番话,值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卢允升脸上的喜色早已荡然无存,后背竟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宫里当差三十余年,太清楚天子赵昀的性子了。
官家年事渐高,成日里服食丹药、保养龙体,对生死之事看得比天还重。
倘若他卢允升为了抢功,隐瞒不报,贸贸然将这样一个碰一下就要人性命的毒妇直接送进福宁殿,万一官家兴致一来,伸手拉了那林氏一把,当场中毒倒地,那便是弑君的大罪!
到那时,莫说升官发财,便是将他卢允升千刀万剐、夷灭九族,也抵不清这滔天大祸!
这桩差事看着是个香饽饽,实则烫手的很。
卢允升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珠子转了几转,心里独吞功劳的念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若是无灾无难的祥瑞,他自然要抢在自己手里。
可眼下这祥瑞带着要命的剧毒,他就绝不能一个人在前头顶缸了。
必须把他的顶头上司董宋臣拉下水,让董宋臣去拿这个主意。
将来真出了什么乱子,也有董宋臣那高个子在前头顶着,怪不到他卢允升一个人的头上。
想到这里,卢允升弯腰一把抓起冯肃手里的文书,急声道:“你在衙门里候着,哪儿也不许去,更不许把此事泄露半个字!咱家这便进宫去见董押班!”
话音未落,卢允升已揣好文书,推开房门,急匆匆地叫人备轿,一路小跑着出了皇城司衙门,直奔南面凤凰山皇城而去。
南宋皇城依凤凰山而建,由于地方狭小,宫殿规制远不如北宋汴梁皇宫那般宏伟,但里头的亭台楼阁极为精巧。
此时正值下午未末申初,御花园东侧的一处暖阁内,大太监董宋臣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各地进贡的珍玩名册,一页页慢慢翻看。
董宋臣乃是理宗朝最受宠信的内侍,没有之一。
他在宫中当差多年,极其擅长揣摩圣意,凡是官家想要的声色犬马、奇巧淫技,他都能想方设法弄进宫来,因此在宫中被百官暗称为“董阎罗”。
皇城司虽是直接对天子负责的特务衙门,但理宗皇帝平日里既要批阅奏章,又要与后宫妃嫔饮宴作乐,哪有工夫成日听皇城司的探子汇报琐事。
故而皇城司的大小事务,多半先报到贴身内监董宋臣这里,由他过筛子之后,再挑要紧的呈报给官家。
除了替官家掌管耳目,董宋臣在后宫之中还有一位铁杆盟友,便是当今宠冠六宫的阎贵妃。
阎贵妃本是鄞县人,生得明艳妩媚,极善逢迎,自贾贵妃死后,她便独占圣宠,连谢皇后都要让着她三分。
董宋臣与阎贵妃内外勾结,一个在官家枕边吹风,一个在御前递话,两人联手卖官鬻爵,干预朝政,不知敛了多少横财。
暖阁外脚步声响起,卢允升一路弯着腰走进屋内,屏退左右宫人后,来到软榻前躬身行礼:“下官参见董公公。”
董宋臣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皮肤白净,穿一身宝蓝色织金纱袍,头戴乌纱小冠。
他眼皮都没抬,翻过一页名册,慢条斯理地道:“老卢,这大下午的,不在你那皇城司衙门里审犯人,跑我这儿来做什么?可是两淮那边又有什么军情?”
卢允升凑上前去,赔着笑脸道:“回董公公的话,不是两淮的军情,是年初公公亲自交办的那桩差事,如今有了着落。
派去四川的冯肃方才回京复命,已经把当年礼部侍郎林大人家的那位千金,平平安安带回临安了,这会儿就安置在都亭驿!”
听到林家千金找回来了,董宋臣翻动名册的手指猛地一顿,脸色刷地沉了下来。
旁人盼着这位天降福瑞进宫,他董宋臣心里却是一万个不乐意。
那林氏女幼年便被钦定为东宫储妃,皇家玉牒上写着名字,论起资历和出身,比现在的阎贵妃高了不知多少倍。
更有司天监天降福瑞的批语加持,一旦这女人进了宫,官家必定奉若至宝,日夜宠幸。
后宫之中,圣宠就那么多,新人得势,旧人自然失宠。
倘若林氏压过了阎贵妃的风头,甚或将来诞下龙子,阎贵妃的地位便岌岌可危。
他董宋臣与阎贵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阎贵妃若是失了势,他在前朝收受贿赂、安插亲信的那些勾当,早晚也要被人翻出来清算。
当初派冯肃去川蜀,董宋臣原本存着几分应付差事的心思。
川蜀之地正在打仗,蒙古铁骑四处劫掠,隔了二十年去找一个假死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且冯肃本就是个草包,皇城司最没用的提点,本就不指望他能干成事。
他万万没想到,冯肃这个不开眼的东西,居然真把人从四川给活着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