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把图纸往桌上重重一拍。
他拉过一把长凳,紧挨着唐婉儿一屁股坐下。
唐婉儿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紧紧贴着桌沿。
“一个人顶十个弓箭手?”
叶无忌手指敲着图纸,撇了撇嘴。
“你当爷没见过世面呢?”
“连弩这玩意儿,射程近,力道小,连着射几发箭匣就得卡住。”
“你画这图,顶多能在十步之内防个身,真拿到城墙上去守城,是想给人家挠痒痒啊?”
唐婉儿哪里受得了这种气,一把将图纸扯回自己面前。
“你懂什么!我这是改进过的机括!”
唐婉儿指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声音拔高了几分。
“普通的连弩是用推拉杆上弦,费力气不说,箭矢还容易挤在匣子里出不来。”
“我把上面的箭匣改成了双层,底下加了拨片,只要机簧力道够足,一推一拉能连发十五支短箭!”
她说话时语速极快,身子顺势往前倾。
唐婉儿连着几天没怎么合眼,也没洗澡,身上那件破旧的黑衣松松垮垮地挂着。
她这一倾身,领口便顺势往下坠了坠。
叶无忌正偏着头看图纸,视线一偏,正好顺着那有些宽大的领口看了进去。
里头竟没有肚兜遮挡,一大片雪白的肌肤直接晃了眼。
那道深邃的沟壑,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惹眼。
叶无忌咽了口唾沫,两只眼睛顿时定住了,嘴里下意识接了一句。
“这构造……确实挺深啊。”
唐婉儿正讲得起劲,听到这话,顺着叶无忌的视线低头一看。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烧到了耳根,赶紧伸手把领口死死攥住,连人带凳子往后退了一大步。
“登徒子!你看哪里!”
唐婉儿抓起桌上的毛笔就朝叶无忌砸过去。
叶无忌偏头躲开,那支沾着墨汁的毛笔砸在墙上,留下一团黑印。
“爷看图纸啊。”
叶无忌脸不红心不跳,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爷正儿八经跟你探讨城防大计,你倒好,自己衣服没穿好还赖到爷头上。”
“再说了,爷又不是没见过女人。”
“你闭嘴!”
唐婉儿气得直跺脚,眼眶都泛红了。
“行了行了,说正事。”
叶无忌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伸手把图纸重新扯了过来。
“你刚才说,这机簧的力道得足。”
“老司空送来的铁料,打不出你想要的机簧,对吧?”
唐婉儿听到正事,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咬着嘴唇坐回凳子上。
只是这一次,她离叶无忌远了些,双手也紧紧交叉在胸前,死死护着领口。
“那老铁匠手艺是不差,但这灌县的生铁太脆了。”
唐婉儿抱怨道:“我让他打几根弹簧片,稍微一受力就断成两截。”
“连弩的机括全靠机簧发力,铁料不行,这图纸画得再好也是废纸一张!”
叶无忌摸着下巴琢磨起来。
灌县的铁匠坊,现在用的还是普通的生铁。
司空绝的手艺再老道,也不懂后世的炼钢技术。
要打出韧性十足的弹簧钢,靠现有的条件,确实是强人所难。
“你先别急着发脾气。”
叶无忌说道:“我已经在城外建了红砖厂和水泥厂,等过阵子,我再给你盘个大高炉出来,专门炼好铁。”
“把生铁放进去炒,将里面的杂质全都逼出来,百炼成钢!”
“到时候给你弄点韧性好的精钢,你这连弩不就能造出来了?”
唐婉儿狐疑地看着他。
“你还会炼铁?”
“爷会的东西,多了去了。”
叶无忌抖了抖腿,话锋一转。
“不过,你这连弩还得改改。”
“十五发连射听着是挺唬人,但装箭太慢了。”
“你想想,打仗的时候,敌人冲到城墙根下,你射完十五发,还得一支一支往箭匣里塞?”
“等你塞满,人家的刀都架在你脖子上了!”
唐婉儿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唐门的人用暗器,向来是打完就跑,讲究一个出其不意。
可若是用来守城,面对成千上万的敌军,装填速度慢,就是个要命的缺陷!
“那你说怎么改?”
唐婉儿下意识地问道。
“把箭匣做成活动的。”
叶无忌拿起桌上的炭笔,在图纸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个长方形的框。
“这,叫弹匣。”
“你别把箭匣固定在弩身上,让人多做几个这样的木头匣子,里面提前装满箭矢。”
“射完一匣,按下卡扣把空匣子拔下来,再换个满的插上去,不就能接着射了?”
唐婉儿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方框,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本就是个机关天才,叶无忌这几句话,直接点醒了她。
如果把箭匣做成分离式的,再配上卡扣固定……
装填速度,起码能快上十倍!
她一把推开叶无忌的手,自己拿着炭笔在纸上涂改起来。
叶无忌被她挤到一边,也不生气。
他侧过头,看着唐婉儿那张认真的侧脸。
这小娘皮脾气是真臭,但专注起来的模样,倒还挺耐看。
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黑色的墨迹。
因为靠得近,叶无忌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味,夹杂着几天没洗澡的汗味。
这味道,闻着倒也不觉得反感,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野性。
叶无忌伸出手,在她那乱蓬蓬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
“好好画,画好了爷重重有赏。”
唐婉儿正算着卡扣的尺寸,被他这一揉,直接懵了。
她抬起头,满脸怒容地瞪着叶无忌。
“别碰我!”唐婉儿咬牙切齿。
“摸一下脑袋怎么了?”
叶无忌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好几天没洗头了吧?一股子油味。”
“一会儿我让素娘给你烧锅热水,好好洗洗。”
“你现在好歹也是我灌县的技术总管,弄得跟个要饭的似的,走出去丢的是我的脸。”
唐婉儿气得胸口发堵。
她长这么大,在唐门那是众星捧月的大小姐,谁敢对她这么动手动脚?
可偏偏在这个无赖面前,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
连自己引以为傲的机关术,都被他随便几句话,就指点出了新路子。
“用不着你管!”
唐婉儿低下头,继续在图纸上画线。
叶无忌见她服软,心里舒坦了不少。
“行了,你接着画。”
“老司空那边,你也别老去骂人家了。”
“他那么大岁数,手艺在这一片也是顶尖的。”
“铁料不行是材料的问题,你逼他也没用。”
“缺什么东西,你列个单子给程英,让她去想办法。”
叶无忌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唐婉儿停下笔,叫住了他。
“叶无忌。”
叶无忌回过头。
“那个高炉炼钢,你真能弄出来?”
唐婉儿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
对于一个痴迷机关暗器的人来说,上好的材料,远比金银财宝更有吸引力。
“骗你干嘛。”
叶无忌双手抱胸。
“不过这事急不得,得等黑水部那边的铁矿石运过来。”
“我派萧玉儿去催了,算算日子,也该到年后才有消息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杨过急匆匆地跑进院子,连气都没喘匀。
“师兄!出事了!”
杨过站在门外大喊。
叶无忌推开门走出去。
“咋呼啥呢?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叶无忌皱起眉头。
杨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大口喘着气。
“郭伯母派人传回口信,大理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