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炕上热气腾腾。
叶无忌翻了个身,顺手在程英的挺翘上拍了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在屋子里回荡。
程英手一抖,差点把刚磨好的墨汁打翻。
她转过头,白了叶无忌一眼。
“你这人怎么没个正形,我正理账呢。”
叶无忌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
“这账算得再清楚,钱放在库里也是死物。”
“明天贴告示,城外那片空地要建水泥厂和红砖厂,得招人。”
程英放下毛笔,转过身子。
“招多少人?”
“先招两千个青壮。”
叶无忌咂吧两下嘴。
“除了青壮,再招五百个妇人,负责给工地上做饭、缝补衣物。”
程英拿起算盘,手指拨拉几下。
“两千五百人,按以前官府服徭役的规矩,一天供两顿稀饭就行。”
“咱们粮库里粮食多,供得起。”
叶无忌坐起身,摇了摇头。
“不白干。”
“管三顿饭,两顿干的一顿稀的,每顿必须见点油水。”
“干活的青壮每天再发三十文钱,妇人每天发十五文。”
程英瞪圆了眼睛,连算盘都放下了。
“三十文?你疯啦?”
“咱们灌县八万流民,只要给口吃的,让他们去挖山他们都愿意。”
“你一天给三十文,一个月就是九百文,快赶上成都府正经匠人的工钱了!”
宋半城留下的那点家底,按叶无忌这种花法,用不了多久就得见底。
叶无忌伸手捏了捏程英的脸颊。
“头发长见识短,这叫拉动内需。”
程英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什么内需外需的,我只知道钱花出去就没了。”
叶无忌盘起腿,耐着性子给她算账。
“你想想,这八万流民手里一文钱都没有。”
“他们就算想买咱们的海中捞火锅,买咱们以后酿出来的烧刀子,买周德旺他们运来的棉花布匹,他们拿什么买?”
程英愣住了。
叶无忌接着说道:“我把钱发给他们,他们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去扯两尺布做衣服,去买点肉打打牙祭。”
“咱们的铺子开起来,这钱转了一圈,最后是不是又回到咱们的账上了?”
程英琢磨了半天,倒吸一口冷气。
“这……钱还是咱们的,但活儿他们干了,东西他们也买了?”
“对头。”
叶无忌咧嘴一笑,顺势把程英搂进怀里。
“这叫肉烂在锅里。”
“老百姓得了实惠,咱们得了厂子,双赢。”
“你男人我这脑子,是不是天下第一聪明?”
程英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脖子发痒,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能任由他抱着。
“就你会算计。”
“那明天让陈大柱去敲锣?”
“嗯,明早办。”
“睡吧,明天去工地看看。”
叶无忌一挥手,把桌上的油灯吹灭。
第二天清早。
城外的积雪被踩出了一条宽阔的泥路。
梁伯钧和贺三通起得极早,带着几十个杂役在空地上拉绳子、撒石灰,把厂房的地基线全都划了出来。
叶无忌披着大氅,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地走了过去。
程英和陈大柱跟在后面。
“大人您看。”
梁伯钧指着一大片圈出来的空地。
“这边是红砖窑,连着建六个大窑炉。”
“那边是水泥窑。”
“中间空出一条大路,方便牛车进出。”
叶无忌踩了踩地上的石灰线,估摸了一下尺寸。
“地方够大。”
“老梁,这地基挖下去得费不少功夫吧?”
梁伯钧点点头。
“地冻得结实,全靠镐头硬凿。”
“不过只要人手足,十天就能把地基打好。”
叶无忌转头看向陈大柱。
“大柱,告示贴出去了没?”
陈大柱挠了挠头皮,咧开大嘴。
“一大早就派兄弟们去城里几个棚户区贴了,还配了人敲锣念。”
“大人,您开的这工钱,城里现在怕是已经翻天了。”
灌县城南,最大的流民棚户区。
破烂的窝棚连成一片。
风一吹,窝棚顶上的茅草直往下掉。
老王头裹着一件破烂的单衣,蹲在背风的墙根底下直打哆嗦。
他是个老把式,以前在老家种地,逃荒来灌县后,就靠着官府施粥吊着一条命。
几个巡防营的士卒敲着铜锣走了过来。
“当!”
一声锣响,把周围的流民全都惊动了。
“都过来听着!叶大人有令,城外建大窑厂,招做工的!”
领头的什长站在一个树墩子上,扯着嗓子大喊。
老王头和其他流民慢慢围了过去,大家脸上全是麻木。
服官役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无非就是去干苦力,一天给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稍有不慎还要挨鞭子。
“招青壮两千人,挖地基搬石头!”
“招妇人五百人,做饭洗衣!”
什长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大了。
“凡是选上的,一天管三顿饭!”
“早上杂粮馒头管饱,中午和晚上吃糙米干饭,每顿都有肉骨头熬的汤!”
这话一出,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老王头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军爷,您莫不是拿我们这些穷苦人寻开心?”
“干苦力还能吃干饭?还有肉汤?”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在旁边跟着喊道。
什长瞪了那汉子一眼。
“叶大人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前阵子施的粥,哪天没让你们吃饱?”
底下的人不吭声了。
确实,自从这位叶大人来了灌县,他们这些流民总算是没再饿死过人。
什长接着喊道:“这还没完!”
“除了管饭,青壮每天发三十文工钱,妇人每天发十五文!”
“十天一结,绝不拖欠!”
四周死一般的安静。
连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王头嘴唇直哆嗦,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三十文钱!
这在大雪封山的冬天,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一天三十文,十天就是三百文,足够买好几斤精肉,还能扯两尺粗布给孙子做件棉袄。
“军爷……这是真的?”
老王头声音嘶哑,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了下来。
“白纸黑字盖着统辖府的大印!”
什长指着旁边墙上贴着的告示。
“要报名的,现在就去城南教场登记!”
“先到先得,招满为止!”
“我去!”
瞎眼汉子大吼一声,撒丫子就往城南教场跑。
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喊醒了。
“我也去!我力气大,能扛两百斤!”
“军爷,我婆娘做饭手脚麻利,算她一个!”
成百上千的流民红了眼,拼了命地往教场方向涌去。
原本死气沉沉的棚户区,瞬间变成了沸腾的开水。
老王头站起身,拉着旁边的一个老伙计。
“走!快走!叶大人这是给咱们活路啊!”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一边跑一边抹眼泪。
“叶大人是活菩萨!”
“发工钱还管干饭,我老王就是累死在这窑厂里,也值了!”
城外工地上。
叶无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捧着个暖炉。
不远处的官道上,黑压压的人群正朝着这边赶来。
陈大柱带着巡防营的兄弟们在前面维持秩序。
“大人,人招满了。”
“两千五百人,一个不少。”
“城里没选上的,还在教场那边闹着要来呢。”
陈大柱跑过来汇报,脑门上全是汗。
叶无忌站起身,看着那些衣衫褴褛但眼神里透着光的流民。
“老梁,老贺,人交给你俩了。”
“今天就开始挖,工具不够就先用木棍和破铁片凑合。”
“中午的饭菜必须给我供上,谁敢在老百姓的饭菜里克扣,我砍了他的脑袋!”
梁伯钧和贺三通连连点头。
“大人放心,绝不敢出岔子。”
中午时分,工地上架起了几十口大铁锅。
糙米饭的香味和肉骨头汤的霸道香气混合在一起,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老王头端着个破陶碗,排在队伍里。
轮到他的时候,负责打饭的妇人给他舀了满满一大勺糙米饭,压得结结实实,又在上面浇了一大勺飘着油花的骨头汤。
老王头走到一旁的雪地里蹲下,用手抓着饭拼命往嘴里塞。
米饭的软糯和肉汤的咸香在嘴里散开。
他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捶了半天胸口才咽下去。
吃着吃着,他突然放声大哭。
周围干饭的汉子们也都红了眼圈,有的低头抹泪,有的端着碗冲着县衙的方向跪了下去。
“青天大老爷啊!”
老王头磕了个响头。
“叶大老爷长命百岁!”
呼喊声在工地上此起彼伏,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叶无忌站在远处的土坡上,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程英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跪地痛哭的百姓,眼眶也有些发红。
“你这三十文钱,当真是买到了他们的命。”
她轻声说道。
叶无忌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要他们的命。”
“我要他们好好活着,活着给我盖房子,活着给我修城墙。”
“只有他们活得像个人,这灌县才能像个铁桶。”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随意。
“再说了,老子见不得别人在我面前饿死。”
“这算什么本事。”
程英看着叶无忌的侧脸。
这个男人平时没个正经,满嘴浑话,可真办起事来,却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官老爷要强出百倍。
她心里软成了一滩水,忍不住往叶无忌身边靠了靠。
叶无忌顺势揽住她的腰,手又不安分地在她腰上捏了两把。
“别感动了,赶紧回去算账。”
“这几千口人一天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周德旺那边的棉花也该送到了,你去安排人接收。”
程英被他捏得身子发软,红着脸拍开他的手。
“知道了,我这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