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的调查结果在第三天晚上送达。寒晓东坐在阁楼的煤油灯下,一页页翻阅着那份报告,脸色逐渐凝重。
沈默的背景,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一、调查结果
沈默,二十五岁,复旦大学心理学系毕业,成绩优异,在校期间发表过多篇高水平论文。他的导师,是国内行为心理学领域的权威学者——周明远教授。而周明远教授,在十年前曾与一个名叫“新思维研究所”的机构有过合作。这个研究所,正是李维民在离开兵团后创办的第一个组织。
更直接的线索是,沈默在大四那年,曾以实习生的身份,在阳光心理援助中心工作过三个月。他的实习·导师,正是王主任。
影子在报告中写道:“沈默与阳光心理援助中心的关系,比他承认的要深得多。他不仅在那里实习过,还参与过他们的培训课程。他对认知重构技术的了解,很可能就是在那里学到的。”
“他来雾镇的目的,可能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二、对质
第二天上午,寒晓东约沈默在河边见面。
河水潺潺,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两人站在上次寒晓东与王主任交锋的那棵柳树下,沉默了片刻。
“沈默,我查了你的背景。”寒晓东开门见山,“你在阳光心理援助中心实习过。你的导师,是王主任。”
沈默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是的。我在那里实习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如果你知道了这件事,就不会信任我了。”沈默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来雾镇,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不是受任何人的指使。”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沈默看着寒晓东,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寒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崇拜你吗?”
“不是因为你的成就,不是因为你的名声,而是因为你的选择。你本来可以留在北京,继续做你的基金会**,享受荣誉和地位。但你选择了来到这个偏远的小镇,做一名普通的支教老师。你选择了面对那些困难,而不是逃避它们。”
“我也在做同样的选择。我本来可以留在上海,在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工作,拿着高薪,过着舒适的生活。但我选择了来到这里,因为我想做有意义的事情。”
“我在阳光心理援助中心实习过,那段经历,让我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他们表面上在做公益,实际上在做操纵。我无法认同他们的做法,所以我离开了。”
“我来雾镇,是想弥补我曾经参与过他们活动的过错。我想帮你,阻止他们。”
三、理念的分歧
寒晓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即使我相信你的动机,我们之间也存在根本性的分歧。”
“什么分歧?”
“关于如何帮助雾镇居民的分歧。”寒晓东说,“你学过行为心理学,你应该知道,改变一个人的行为模式,有多种方法。有些方法是尊重自主权的,有些方法是操纵性的。”
“你认为,我的方法,是操纵性的?”沈默问。
“我不知道。”寒晓东说,“但我知道,你接受过阳光心理援助中心的培训。他们的方法,是操纵性的。我不确定,你是否已经完全摆脱了那种思维方式。”
沈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说得对。我确实受过他们的影响。他们的方法,确实更高效、更快速。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用他们的方法,是不是能更快地帮助雾镇的人?”
“但我也知道,他们的方法,是以牺牲自主权为代价的。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在效率和自主权之间,找到平衡。”
“你找到答案了吗?”寒晓东问。
“还没有。”沈默坦率地承认,“但我希望,能在你这里找到答案。”
四、试探性的合作
寒晓东思考了很久,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的诚意。”他说,“但你必须接受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不能使用阳光心理援助中心的任何方法。你的所有行动,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第二,你不能单独接触雾镇的居民,尤其是那些接受过阳光心理援助中心辅导的人。第三,你必须如实向我报告你的所有发现,不能有任何隐瞒。”
“如果你能做到这三点,我们可以尝试合作。”
沈默点了点头:“我接受。”
五、第一次分歧
合作开始后的第三天,两人就出现了第一次分歧。
沈默提出,要想有效对抗阳光心理援助中心,必须首先瓦解他们在居民中建立的影响力。他建议,通过揭露王主任的真实身份和背景,让居民们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这个方法,确实有效。”寒晓东说,“但也很危险。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引发居民的心理崩溃。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会被彻底打破。”
“但如果不打破他们的平静,他们就会继续被操纵。”沈默说。
“打破平静,不等于摧毁他们。”寒晓东说,“我们需要在揭露真相的同时,为他们提供心理支持。不能让他们在失去旧有的依靠后,陷入绝望。”
“那需要太长的时间。”沈默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阳光心理援助中心的人,随时可能撤离。一旦他们撤离,我们就失去了收集证据的机会。”
“时间再长,也不能牺牲居民的福祉。”寒晓东说。
两人的争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寒晓东坚持了自己的立场。沈默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服从了。
六、第二次分歧
第二次分歧,发生在如何收集证据的问题上。
沈默提出,他可以潜入阳光心理援助中心的内部系统,窃取他们的核心数据。他在那里实习过,知道系统的漏洞。
“这是违法的。”寒晓东说。
“但这是最有效的方法。”沈默说,“如果我们走正规途径,等我们拿到证据,他们早就把证据销毁了。”
“我们不能用违法的手段,去对抗违法的人。”寒晓东说,“否则,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们的目的是正义的。”沈默说。
“目的正义,不能为手段的不正义辩护。”寒晓东说,“如果我们用违法的手段取得了证据,这些证据在法庭上是不能被采用的。而且,一旦我们被发现,我们就会失去所有的公信力。”
“那你说怎么办?”沈默有些急了,“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走?”
“我们还有其他方法。”寒晓东说,“记者那边的暗访,已经有了一些进展。我们可以通过合法渠道,向有关部门举报。虽然速度慢一些,但更稳妥。”
“稳妥?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一切都晚了。”
“即使晚了,也比用错误的方法要好。”寒晓东说。
沈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寒老师,你太理想主义了。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你必须用一些非常手段,才能达成正义的目的。”
“也许我是太理想主义了。”寒晓东说,“但我不想在打败一个操纵者之后,变成另一个操纵者。”
七、对决
两次分歧,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
沈默开始质疑寒晓东的策略是否过于保守。寒晓东则开始怀疑,沈默是否真的摆脱了阳光心理援助中心的影响。
第四天晚上,两人在阁楼上进行了一次激烈的对话。
“寒老师,我尊重你的原则。”沈默说,“但你的原则,正在阻碍我们取得进展。阳光心理援助中心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他们很快就会离开。一旦他们离开,我们就再也抓不住他们了。”
“我知道。”寒晓东说,“但即使他们离开了,我们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继续追查他们。”
“其他方式?什么方式?等他们到了下一个乡镇,继续祸害下一批人?”
“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怎么找?他们换了名字,换了地点,换了伪装,你怎么找?”
寒晓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找到他们的。就像我找到了雾镇一样。”
沈默看着他,摇了摇头:“寒老师,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有时候,你必须弄脏自己的手,才能做成事情。”
“也许我是太天真了。”寒晓东说,“但我不想变成赫尔曼,也不想变成李维民。我想用干净的方式,做成干净的事情。”
“如果干净的方式,做不成事情呢?”
“那就做不成。”寒晓东说,“至少,我问心无愧。”
八、决裂
沈默站起身,看着寒晓东,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愤怒,也有一丝无奈。
“寒老师,我曾经很崇拜你。”他说,“但现在,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
“也许我没有。”寒晓东说,“但我至少不会为了改变世界,而改变我自己。”
沈默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寒晓东问。
“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沈默说,“用你认为错误的方式。”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寒晓东坐在阁楼上,听着沈默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他与沈默的理念分歧,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沈默选择了效率,他选择了原则。两条路,通向不同的方向。
他不知道,哪条路才是正确的。但他知道,他只能走自己选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