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晓东决定从杨奶奶入手。但他没有直接质问,而是选择了一种迂回的方式。
那天晚上,他买了两瓶酒,一包花生米,坐在客栈的客厅里,等杨奶奶忙完。杨奶奶收拾完厨房,看到他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小寒,还没睡?”
“睡不着。”寒晓东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杨奶奶,过来坐会儿吧,咱俩聊聊天。”
杨奶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寒晓东给她倒了一杯酒,她接过来,抿了一口,叹了口气。
“杨奶奶,你在雾镇住了多久了?”寒晓东问。
“五十多年了。”杨奶奶说,“从建镇那年,我就住在这里了。”
“那你应该知道很多关于小镇的事情吧?”
杨奶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小寒,你到底想问什么?”
一、突破口
寒晓东没有拐弯抹角。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观察。
“我来这里一个月了。我发现,镇上的人,行为模式高度一致。他们的作息、社交、情感表达,都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这不正常。”
杨奶奶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我还发现,小镇建于一九七二年,居民都是西南边疆建设兵团第三支队的退役官兵及其家属。但赵校长告诉我,小镇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朝。他在撒谎。”
“我去了档案室,找到了一九七三年的居民登记簿。登记簿上显示,第一批居民全部是青壮年,没有老人,没有孩子。这不正常。”
“杨奶奶,我知道你知道些什么。请你告诉我。”
杨奶奶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在酒杯和地面之间游移。寒晓东没有催促,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杨奶奶开口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你说得对。雾镇,不是一个普通的小镇。”
二、起源
杨奶奶的故事,始于一九七一年。
那一年,她二十三岁,刚从护士学校毕业,被分配到西南边疆建设兵团第三支队的卫生所工作。第三支队的驻地,就在现在的雾镇所在地。当时那里还是一片荒山野岭,只有几间简陋的营房。
一九七二年初,一支神秘的科研团队来到了驻地。他们穿着军装,但没有军衔标识。他们的领头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带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他自称“李主任”,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和职务。
李主任带来了一个任务——在驻地的基础上,建设一个“特殊实验区”。实验区的对外名称是“雾镇”,对内名称是“行为模式观测基地”。
“实验的内容是什么?”寒晓东问。
“行为模式固化。”杨奶奶说。
三、实验
李主任的团队,从兵团中选拔了一批退役官兵及其家属,作为实验对象。选拔的标准很严格——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身体健康,没有精神疾病史,没有家族遗传病史。
被选中的人,被告知他们将搬迁到一个新建的小镇,享受更好的居住条件和福利待遇。作为交换,他们需要定期参加一些“健康检查”和“心理评估”。大多数人同意了——在那个年代,能够搬到一个小镇定居,是一件很有吸引力的事情。
实验的内容,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基线采集”。研究人员对每一位居民进行了全面的生理和心理测量,包括基因检测、脑电波记录、性格测试、认知能力评估等。这些数据,作为后续实验的基准。
第二阶段,是“行为干预”。研究人员设计了一套高度结构化的日常生活流程——固定的作息时间,固定的社交模式,固定的娱乐活动。居民被要求严格遵守这套流程,违反者会受到“扣减福利分”的惩罚。
第三阶段,是“行为固化”。在居民适应了结构化生活后,研究人员开始引入一种名为“潜意识 conditioning”的技术。这种技术,通过反复播放特定的音频和视频信息,在居民的潜意识中植入行为指令。指令的内容,包括“按时起床”、“按时吃饭”、“保持平静”、“不要多管闲事”等。
“这种技术,类似于后来被称为‘睡眠学习’的方法。”杨奶奶说,“但当时的版本,更加粗糙,也更加危险。”
四、后果
实验持续了三年。
三年后,居民的行为模式,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他们的作息变得高度一致,社交互动变得模式化,情感表达变得中性化。个体之间的差异,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
从某种程度上说,实验成功了。
但实验也带来了严重的副作用。一些居民出现了心理问题——抑郁症、焦虑症、人格解体障碍。一些人失去了自主决策的能力,无法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做出任何选择。还有一些人,出现了记忆混乱和身份认同障碍。
“李主任的团队,把这些问题称为‘实验损耗’。”杨奶奶说,“他们记录下这些案例,分析了原因,然后调整了实验方案。但他们从来没有停止实验。”
“那些出现心理问题的居民,后来怎么样了?”寒晓东问。
“被送走了。”杨奶奶说,“送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五、终止
一九七五年,实验被突然叫停。
叫停的原因,不是来自内部,而是来自外部。一位参与实验的研究人员,在休假期间向外界透露了实验的内容。消息传到了北京,引起了高层的关注。一个调查组被派往雾镇,对实验进行了全面审查。
审查的结果,是实验被立即终止。李主任被撤职,团队被解散,实验记录被封存。居民们被告知,实验已经结束,他们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
但“恢复正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些被固化的行为模式,已经深深烙印在居民的神经系统中。即使没有了外部的指令,他们仍然按照被设定的模式生活着。他们不知道如何改变,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改变。
“所以,镇上的人,到现在还是那样。”杨奶奶说,“他们习惯了。习惯了每天同一时间起床,同一时间吃饭,同一时间睡觉。习惯了不表达情感,不多管闲事,不质疑任何事情。”
“他们就像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程序已经运行了五十多年,他们不知道如何停下来。”
六、沉默的原因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寒晓东问。
杨奶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那些制造了这个实验的人。”杨奶奶说,“实验虽然被叫停了,但那些参与实验的人,并没有全部消失。有些人留下来了,成为了小镇的一部分。他们监视着我们,确保我们不会说出实验的秘密。”
“谁?”
杨奶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但我知道,他们一直在那里。他们换了名字,换了身份,但他们没有离开。他们在等待,等待实验重新开始的那一天。”
寒晓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你是说,实验还在继续?”
“我不知道。”杨奶奶说,“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从来没有真正结束过。”
七、证据
寒晓东问杨奶奶,有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她的话。
杨奶奶站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些泛黄的文件和照片。
“这是当年实验的残留资料。”杨奶奶说,“我趁乱藏起来的。本来想留着,作为证据。但后来,我不敢拿出来。因为我怕那些人会发现。”
寒晓东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翻看着。文件上,印着“绝密”的字样,记录了实验的设计方案、执行过程和结果分析。照片上,是当年的实验场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戴着电极的居民,摆满仪器的实验室。
这些证据,足以证明杨奶奶的话。
“我可以带走这些资料吗?”寒晓东问。
杨奶奶犹豫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拿走吧。这些东西,放在我这里,也没用。也许你能用它们,做些有用的事情。”
八、新的线索
寒晓东将铁盒子带回房间,仔细翻阅了所有的资料。
在资料的最后一页,他发现了一个名字——“李主任”的真实姓名:李维民。
资料中还有一段简短的备注:“李维民,一九三五年生于北平,毕业于燕京大学心理学系。一九五八年赴苏联留学,专攻行为主义心理学。一九六二年回国,加入西南边疆建设兵团,负责‘行为模式固化’项目的研究与实施。一九七五年项目终止后,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
寒晓东合上资料,坐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小镇。
李维民。行为模式固化。去向不明。
这些线索,像一条条细线,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个复杂的网络。他感到,自己正在接近某个更大的真相——一个比饲主网络更加古老、更加隐蔽的真相。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片刻,然后拨通了影子的号码。
“影子,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李维民。一九三五年生,心理学家,曾在西南边疆建设兵团工作过。”
“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
“他可能是一切的起点。”寒晓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