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福宝又出门了。
她穿了那件鹅黄色的小褂子,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脖子上挂着那块有了新穗子的石头,她跑到村口,又挨个找了一遍昨天夸过她的那些人。
遇到张爷爷,她跑过去站定,挺起胸脯说道:“张爷爷!你看!福宝的玉石有穗子了!是爷爷编的!好不好看?”
张爷爷放下水桶,看了看那块配了穗子的石头,又看了看福宝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笑呵呵地点头:“好看,比昨天好看多了。”
遇到刘婶婶,她跑过去站定,把穗子举高:“刘婶婶!你看!福宝的玉石编了穗子了!三色的!红黄蓝!”
刘婶婶蹲下来看了看,又摸了摸穗子的尾端:“啧啧,这手艺真巧,你爷爷编的?”
“嗯!爷爷说他在太原的时候跟绣娘学过,可厉害了!”
遇到王二虎,她又跑过去站定,把穗子举得更高叫道:“王叔叔!你看!福宝的玉石有穗子了!可好看了!”
王二虎刚赶牛回来,满头大汗,但还是弯腰看了看,然后竖起大拇指昧着良心的道:“好看,郡主戴什么都好看。”
福宝没有听出来王二虎那敷衍的语气,反而是心满意足地跑回了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都抬起头来看她,不知道这小丫头又在发什么疯。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着妹妹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把书放下,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福宝跑过去蹲在他面前道:“哥哥,怎么了?”
平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细细的银链子,银链子上挂着一枚小银铃,铃铛很小,比指甲盖还小,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个是前几天马周叔叔来信,说他在长安城看到一个老银匠打的,托人带回来给你,他说你这次打仗辛苦了,送你一个小铃铛戴着玩。”
福宝看着那枚小银铃,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马周叔叔还记得福宝?”
“记得,他说你给了他一块枣泥酥,他一直记着。”平安把银链子挂在她脖子上,银铃垂在她锁骨中间,轻轻一晃就发出细碎的声响,叮铃叮铃的,清脆悦耳。
福宝低头看着那枚小银铃,又摸了摸爷爷编的穗子,觉得今天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她站起来在院子里跑了一圈,银铃叮铃叮铃地响,穗子在风中飘动,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她跑到李默面前,举起胸前的银铃和穗子,仰着小脸高兴的叫道:“爹爹!你看!哥哥给了福宝银铃铛!马周叔叔送的...叮铃叮铃响!可好听了!”
李默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看那枚银铃,又看了看女儿那张笑得跟花一样的小脸,嗯了一声。
福宝又跑去找李丽质,两个小丫头在院子里转圈,一个追一个跑,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整个下午,把鸡都吓得躲进窝里不敢出来。
傍晚的时候,福宝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东边的树梢上,像一面银色的铜镜。
她摸了摸胸前的银铃,又摸了摸爷爷编的穗子,嘴角弯弯的,满足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她窗前那朵月季花的花瓣吹落了一片,落在窗台上,粉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捡起那片花瓣看了看,又放回窗台上,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福宝,”李丽质从床上探出头来,“你还不睡吗?”
“福宝在笑。”
“笑什么?”
“笑今天好开心。”
李丽质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台边,也趴在窗台上,跟她并排趴着,两个小丫头一起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福宝,你以后还去打仗吗?”
福宝想了想,认真地说:“爹爹说靺鞨人打完了,高句丽人也退了,暂时不用打仗了。但以后如果有坏人欺负大唐,福宝还去。”
“你不怕吗?”
“不怕,福宝力气大,福宝能打坏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爹爹在,福宝不怕。”
李丽质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两个小丫头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渭水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
福宝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丽质姐姐,福宝困了。”
“那去睡吧!”
两个小丫头爬回床上,并排躺着,盖着同一条薄被子。
福宝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只光脚丫露在外面,脚趾头像五颗胖乎乎的花生并排挤在一起。
李丽质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李默还在灯下削一块木头。
他削得很慢,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柳含烟端着一碗茶走出来,放在石磨边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福宝今天高兴坏了。”
“嗯。”
“你没看到她今天在村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见人就显摆她的玉石和穗子,还有那个银铃铛。”柳含烟端茶喝了一口,脸上带着笑。
“明天应该还会去。”李默头都没抬。
“让她去吧,高兴几天也好,过几天就腻了。”
李默嗯了一声,继续削木头。
远处渭水的水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