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一个三品侍郎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陈循之脚边那份卷轴,嘴唇一开一合的,不知道在念什么。
他旁边那个同僚的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桌面里扣,指甲刮出吱吱的声响。
武将那边,常遇春终于把手从桌沿上拿开了。
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嘴角往上翘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徐达还是那副模样,两手收在袖子里,脸上什么都没挂,倒是眼皮抬了一下,看了苏长青一眼,又收回去了。
九重台阶旁边站着的太监总管扫了一眼殿中的场面,脚底抹油似的小跑下了台阶。碎步踩在金砖上,声音细得跟猫爪子挠地似的。
他弯腰,把三份卷轴一份一份地从地上捡起来。陈循之攥着不撒手,太监总管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陈循之的手指就松了,跟被烫到了一样弹开。
太监总管把三份卷轴叠在一起,双手捧着,小碎步跑上九重台阶,在龙椅前跪下,双臂举过头顶。
朱元璋伸手接过去。
他的动作不快,一只手拎起第一卷,展开,目光从右往左扫了一遍。扫完了卷起来,拿第二卷。第二卷看了三行,手上的力道变了,指节把羊皮卷攥出了褶子。
第三卷。
叛国那一卷。
朱元璋的脸在看到第三卷的前三行时,肌肉跳了一下。
他额头上的青筋从发际线往下拱,一根一根的,跟树根似的鼓在皮肤底下。
两侧席位上离龙椅最近的那几个大员先反应过来了。他们见过这个表情。
上一次见到,是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发的那天晚上,那个表情出现之后,三万人没了。
前排的官员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后排的跟着低。
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从最前面一排倒到最后面一排,哗啦啦地全矮下去了。
朱元璋把三卷卷轴攥在右手里,抬起来,砸在御案上。
轰的一声。
白玉杯弹起来,杯里的酒泼出来一半,淌了满桌。御案上的金盘银碟跳了一跳,有个碟子滑到桌沿掉下去了,在台阶上叮叮当当地滚了三滚。
两侧席位上噼里啪啦一阵响,是二十几个官员同时从椅子上滑到地上跪下去了,膝盖砸在金砖上,声音此起彼伏。
“陛下息怒!”
这四个字从二十几张嘴里同时挤出来,参差不齐,有的声高有的声低,搅在一起嗡嗡的,跟一群苍蝇炸了窝似的。
苏长青站在原地。
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的右手伸到侧后方,五指张开,把徐明晚的手拉过来,不紧不松地握在掌心里。
徐明晚的手指冰凉的,被他的掌心裹住之后抖了一下,慢慢地回了点温度。
苏长青的目光从陈循之身上扫过去,扫过瘫在地上的王渊,扫过晕死过去的刘守恒。
那眼神里没有怒气,没有快意,连轻蔑都算不上。
是一种清点数目的平静。
一、二、三。
三具还会喘气的尸体。
朱元璋的手掌在御案上按着,指节一根一根地收拢,收到最后攥成了拳头。
他站起来了。
龙椅在身后晃了一下,椅腿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钝响。洪武皇帝的身量比殿中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往那儿一杵,九重台阶上方的烛火在他背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投在满殿官员的头顶上。
他指着下面跪成一排的那几个人,嘴唇扯开的弧度不大,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砂纸刮铁。
“好啊。好得很。”
两侧席位上连呼吸声都收了。
“这就是咱大明的清流。这就是天天把圣人教诲挂在嘴边的忠臣!”
他抓起御案上的卷轴。
手臂一扬,羊皮卷划了条弧线,结结实实地砸在陈循之的脑袋上。帽翅折断了一根,歪着戳在他鬓角旁边,卷轴从他头顶弹开,噼啪一声摔在地上散开。
“十万两白银!”
朱元璋的食指从九重台阶上方劈下来,指尖对准了陈循之的天灵盖。
“咱天天在宫里吃糠咽菜省银子打仗,你个老匹夫贪了十万两!还敢在这儿跟咱装清高?!”
陈循之的额头磕在金砖上,整个人趴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发出的声音碎得拼不成字。
朱元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目光从陈循之身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滩湿渍上。
王渊瘫坐在自己的尿渍里,官袍的下摆洇透了,两只手撑在地上往后缩,缩到身后的席位腿上撞住了,缩不动了。
“通敌卖国!”
朱元璋一脚踹在御案的侧面。
整张御案往前滑了三尺,桌沿从台阶边缘探出去,上面的杯盘碗碟稀里哗啦地滚下来,白玉杯从第九级台阶上弹起来,碎成了三瓣,酒水泼了一阶。
“咱的将士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你个狗东西在后面卖他们的命!”
他的手指戳向王渊,手背上的青筋鼓成了蚯蚓。
“你长了几个脑袋?!”
王渊的牙齿在打架,上下两排磕得咯咯响,嘴唇翕动了七八下,一个音节都没蹦出来。
朱元璋的咆哮声在奉天殿的穹顶上滚了一圈又一圈,震得头顶的琉璃宫灯都在晃。
烛光摇了,影子跟着乱。
满殿文武的脑袋压到了最低,前排有个侍郎的官帽尖都杵到金砖上了。
朱元璋扫了一圈底下那片黑压压的脊背,嗓子里挤出一声冷笑。
“一个个自己屁股都不干净,烂到了骨子里。”
他的嘴角撇下来,皱纹堆在眼角,笑意和杀意搅在一块。
“居然还有脸跳出来弹劾帝师?弹劾苏长青扰乱国宴?”
没人敢接话。
朱元璋的声音往下压了一层,压到一种沉闷的、闷雷擂在胸腔里的频率。
“要不是苏长青把这些东西翻出来,咱还要被你们这帮伪君子骗多久?”
他的目光扫过苏长青,扫过苏长青身后那个低着头的身影,停了一拍。
“你们哪来的狗胆,敢对帝师指手画脚。”
又停了一拍。
“敢骂帝师身边的人是妖女?!”
最后五个字砸出来的时候,两侧席位上至少有三个人的身体抖了一截。
皇帝亲口替帝师身边的女人正名了。
这句话传出去,往后谁还敢多看那个女人一眼?
陈循之听到这句话,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的身体从跪姿往前扑,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的一声,闷响。再抬起来,发际线下面一片血红,皮肉绽开了一道口子。
“陛下饶命!臣一时糊涂啊!”
额头又砸下去。
砰。
“臣该死!臣猪油蒙了心!求陛下开恩!”
砰。
第三下磕完,血从他额角淌下来,顺着鼻梁流到嘴角,他也顾不上擦,两只手撑在地上,十根手指的指甲抠进金砖的缝隙里,抠得往外翻。
王渊反应过来了,膝盖在自己的尿渍里滑了一下,扑过来跟着磕头,嘴里的词比陈循之还碎。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再也不敢了,臣愿意把银子全吐出来,臣把命都给陛下……”
刘守恒还晕着,旁边的御史伸脚踹了他一下,没踹醒。
朱元璋看着底下这三个人磕头磕得血肉模糊的样子,脸上那点笑意收干净了。
眼神里什么温度都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撑开又收回去,两肩往下一沉。
大手抬起来,往下一挥。
手掌劈开的风带着声响,整条胳膊的力道全砸在那个手势里。
“来人。”
殿门口的甲胄碰撞声在同一秒响起来。
“把这几个老匹夫给咱拖出去,剥皮实草,悬于午门。”
陈循之的磕头声停了。
他的额头贴在金砖上,血和泪混在一块往下淌,整个人的身体在那一刻僵住了,跟被人一掌拍死在原地一样。
朱元璋没看他。
“传旨锦衣卫,按卷轴上的名单,给咱抄家。”
他顿了一下。
嘴唇合上,牙关咬了三秒,两腮的肌肉鼓起来又压下去。
最后几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挤出来。
“诛其九族。凡沾亲带故者,一个不留。”
声音不大。
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要让他们知道,欺君罔上、通敌贪腐是个什么下场。”
陈循之的惨叫声是第一个响起来的。
父母兄弟,妻子的娘家,儿媳妇的本家,外嫁的女儿,女婿家的三代,全在这两个字里。
王渊的叫声跟他前后脚,但没叫几声就断了,人往旁边一歪,又晕过去了。
和刘守恒并排躺在金砖上,两具官袍裹着的身体像两条被甩在岸上的死鱼。
殿门大开。
御林军的脚步声踩着金砖涌进来,甲片撞击的声响连成一片。
为首的校尉腰间佩刀没拔,直接弯腰,一手抓住陈循之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陈循之的两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官袍的下摆扫过金砖,鞋掉了一只。、
他的手还在乱抓,抓住了旁边席位的桌角,指甲断了两根,桌上的碗碟被他带翻了,哗啦啦地砸在地上碎了一片。
两个御林军架着王渊的胳膊往外拖。王渊的屁股在金砖上擦着走,留下一道长长的湿痕。
刘守恒被第三组人拽着脚踝拖走的,后脑勺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没醒。
三道拖痕从殿中央延伸到殿门口,水渍、血迹、碎瓷片混在一起,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暗光。
殿门在最后一个御林军出去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