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
这两个字从陈循之嘴里蹦出来的瞬间,苏长青捂在徐明晚耳朵上的手微微一顿。
十根手指的力道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转头。
动作不快,脖子先动,肩膀跟着,最后是整张脸。
那双眼睛对上了陈循之。
陈循之正拢着袖子躬身行礼,余光扫到苏长青转过来的脸,脊背上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那不是之前的空。
之前苏长青看那几个儒生,看朱榑,看满殿的血腥,眼底全是空的,一种事不关己的、懒得搭理的空。
现在空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具体的、实打实的杀意。
不是怒火,不是冷厉。
是一种已经把面前这几个人当成死人来看的、盖棺定论式的东西。
扫过陈循之,扫过他身后那个给事中,扫过最边上那个监察御史,目光所到之处,跟在太平间里清点编号一个感觉。
陈循之的嘴还张着,下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身后那个给事中的膝盖软了一截,往旁边晃了半步,用同僚的肩膀撑住了。
苏长青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
徐明晚的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攥着他前襟的布料,指节绞得泛白。
耳朵被捂着,外面的话她听不真切,但那些目光她感受得到。
从四面八方戳过来的、带着恶意的、审视的、打量的目光,跟针一样扎在后背上。
她的肩膀在抖。
苏长青的手从她耳朵上挪开,掌心顺着她的后背拍了一下,力道很轻。
“没事,有我在。”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见。
徐明晚的手指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她抬起头,眼眶里泛着一层薄红,嘴唇抿着,没出声。
苏长青把她往身后挪了半步,松开手,转过身。
面朝那三个站在过道中间的老臣。
陈循之发觉苏长青不再搂着那个女人了,心里头那根弦反而松了一截。
他往左右扫了一眼。
龙椅上,朱元璋端着白玉杯,没出声,没制止,甚至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给。
陈循之的胆子壮了。
在他看来,皇帝不开口就是默认,默认就是不满。
帝师今晚闹的这些事,从逼齐王殿前杀人到当众揽护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哪一桩不是在打皇家的脸?
陛下忍着不发作,那是帝王的涵养。
他陈循之身为言官,替君分忧,这不正是本分?
“帝师!”陈循之的声调往上拔了一截,食指从袖筒里伸出来,指向苏长青身后的方向。
“此女入殿无名无份,无诏无旨,帝师为护她一人,搅得国宴鸡犬不宁,置大明体统于何地?”
他身后那个给事中缓过劲来了,跟着往前迈了一步,扬着脖子接话。
“古有妲己祸商,褒姒亡周,今日帝师为一女子当庭与皇子反目,致使殿前血流成河,此女不除,朝纲不正!”
陈循之顺势往下砸。
“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此妖女沉江!以正视听,以安朝纲!”
沉江。
这两个字落在大殿里,连两侧武将席位上都有人皱了眉。
苏长青站在原地,手拢在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眼皮抬了一下。
只抬了一下。
苏念坐在镜头前,十根手指掐在帝师传的书脊上,指甲陷进纸页,把封皮掐出了一道裂痕。
她没看弹幕。
她盯着屏幕里她哥的眼睛。
那眼神她见过。
小时候邻居家的狗追她,她哥从屋里出来,蹲在狗面前看了它一眼,狗呜咽着夹起尾巴跑了,那天之后那条狗再没敢从他们家门口过。
一模一样的眼神。
弹幕已经不是刷屏了,是爆炸。
整块屏幕被文字糊成了一团色块,红的绿的白的全搅在一起,连画面都快看不见了。
“这几个老毕登是不是活腻了?敢惹老祖的逆鳞!”
“我记住这几个老东西的名字了!都察院陈循之,给事中那个姓什么来着?兄弟们给我查他们的族谱!”
“沉江?他妈的说沉江?老祖现在就应该把这三个东西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苏念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在这一刻突破了历史峰值,数字疯了一样往上跳,服务器的延迟肉眼可见地拉长了。
弹幕里开始有人贴地址。
“陈循之,洪武十年进士,江西吉安府人,有没有吉安的兄弟?”
“给事中那个叫王渊!礼部给事中王渊!浙江绍兴人!绍兴的朋友听到请回答!”
“兄弟们别光查人,查族谱!查他们后代在不在!这种老登的后人不配活在二十一世纪!”
各个县城的网友在弹幕里摇人,措辞一个比一个狠,刀枪炮三个字反复出现在不同颜色的弹幕条里,直播间的AI审核系统已经忙到过载,删都删不过来。
苏念的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各个粉丝群的消息提示叠成了一堵墙。
她没看手机。
她在看她哥。
画面里,苏长青面朝三个老臣站着,两手拢在袖口里,下巴微微抬着。
陈循之还在喷。
引经据典,从周礼到尚书到管子到孟子,一套一套的,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官帽下面那张瘦长的脸涨得通红,越说越起劲。
苏长青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回。
弹幕在这三十秒内从愤怒转向了另一种情绪。
不到一刻钟,各大历史论坛、贴吧和宗族网站的链接开始密集地出现在弹幕里。
“查到了!陈循之,洪武十年进士,确实是吉安府人,在地方志里有传。”
“王渊也查到了,绍兴府志里记了一笔,洪武十二年授礼部给事中。”
“监察御史那个叫什么?叫刘守恒?有没有大佬帮忙查一下?”
几百条弹幕同时在问,几十条弹幕同时在回复。历史系的大佬们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地方志、县志、宗族谱牒的截图贴了满屏,考据的速度快到离谱。
然后,热闹了不到五分钟的考据弹幕,忽然变得安静了。
先是一条白色弹幕飘过去。
“等一下……不对劲。”
跟着是一条蓝色的。
“见鬼了,这几个人在洪武年间的记载很清楚,官职、籍贯、科举年份全能查到,但往下查,子嗣记录全断了。”
弹幕的速度骤然慢下来。
“什么意思?子嗣记录断了?”
“就是字面意思。陈循之的族谱我找到了,吉安陈氏的分支谱里有他的名字,但他名下的子女栏是空的,往后代查,一个人都没有。”
“王渊也是!绍兴王氏的大宗谱里,王渊的条目之后直接空了,后面再也没出现过任何跟他有血缘关系的记录。”
“不仅是直系!我查了他们的兄弟姐妹,旁系亲属的后代也全断了!就像被人用橡皮擦硬生生地抹掉了一样,整个血脉从历史里蒸发了。”
弹幕彻底停了三秒。
几千万人盯着屏幕,盯着那些贴出来的族谱截图和地方志影印件,脑子里转着同一个问题。
堂堂朝廷大员,三个人,加上他们所有的兄弟姐妹旁系亲属,全部绝嗣。
不是一个人绝嗣。
是三个人同时绝嗣。
是跟这三个人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所有人,全部绝嗣。
这概率比中六次彩票还低。
苏念的后背贴着椅背,一股凉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爬。
她低头看了一眼扣在桌面上的帝师传。
书里对这三个人的记载只有两行字。
洪武十五年,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循之、礼部给事中王渊、监察御史刘守恒,于国宴上弹劾帝师,后遇赦不赦,族绝嗣亡。
族绝嗣亡。
四个字而已。
当时看这四个字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史书上太常见了,谁家还没个断了香火的旁支。
现在弹幕里几百个历史系大佬翻遍地方志族谱,用二十一世纪的数据库和检索技术去验证六百年前的四个字,得出的结论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苏念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麦克风都差点没收进去。
“他们今天在大殿上骂的每一句话,后来都是要还的。”
弹幕在沉默了三秒之后炸开了。
“卧槽,族绝嗣亡?所有后代全没了?”
“你们还在查后代呢?方向搞反了,应该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可能三个朝廷大员同时绝嗣?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故意的。”
“有人?谁有这个能力把三个大臣的血脉从历史上抹干净?”
弹幕涌到这一条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回到了画面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