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山,石洞深处。
双人棺椁里铺着厚厚的软毯,暖软平整。
许柚柚穿着那件米白色高领羊绒衫,外罩一身素色长裙,裙摆柔柔铺开,落满整片毯面。
燕舟半靠着她,稳稳栖在她肩头。
深灰色羊绒衫领口松松垮垮敞着,身上盖着一件黑色大衣。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身形正在一点点虚化、消散。
石洞里灯火微弱,灯芯时不时轻轻跳闪一下。
他十指紧紧扣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将脑袋又往她颈窝、肩窝深处靠了靠。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
明明已经疲惫到撑不住,却还强撑着神志陪着她。
她心口酸胀发软,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得像哄孩童入睡。
“阿舟,你睡吧。”
“睡了,就找不到你了。”
“不会的。”
她贴着他的发顶,轻轻低语。
“你太累了,我看着心疼。安心睡,我一直陪着你,不走。”
“我舍不得……”
一滴温热的泪,从燕舟眼角滑落。
他沉默许久,气息越来越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化不开的怅然。
“……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许柚柚指尖骤然收紧。
下一秒,他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拍着她的手背。
一下,又一下。
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温柔哄她安眠。
“走吧,阿舟。”
许柚柚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唇间轻轻哼起一段小曲。
是很多年前,他们在江南茶馆,偶然听过的一段旧调。
曲调温柔绵长。
哼到一半,她嗓音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她停了一瞬,压下喉头的哽咽,又接着慢慢哼完。
燕舟抬眸,静静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目光温柔缱绻,舍不得移开分毫。
听着熟悉的曲调,他紧绷的神志渐渐放松。
眼皮缓缓垂下,彻底合上。
身侧之人的呼吸,一点点归于平静。
燕舟靠在她肩头,彻底停止了呼吸。
许柚柚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眼眶早已湿透,泪水无声漫满眼底。
双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死死握着他正在缓缓消散的手掌。
心口疼得发僵,疼到不敢动,不敢用力呼吸。
她只能用力、再用力地贴着他。
他周身萦绕的细碎微光,明明灭灭,跟着一点点消散殆尽。
她维持着相拥的姿势,一动未动。
石洞寂静无声,灯火依旧亮着,明明暗暗。
他握在她掌心的手,慢慢凉了下去。
她就这么静静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灯芯又是轻轻一跳,晃开微弱光影,她才恍惚想起,要开口说句话。
死寂的石洞里,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生怕惊扰了安眠的人。
“燕舟。姬渊舟。我的丈夫。”
她停顿片刻,嗓音轻得近乎听不见。
“……换你一个圆满的好来生。值了。”
“我会一直记得。”
她垂眸望着身侧的人。
他眉眼安稳,神色平和,像只是沉沉睡去,温柔依旧。
话音落尽,她缓缓闭上双眼。
她周身萦绕的柔光,一点点黯淡、褪去。
最后一丝微光散尽时,她的气息,也彻底断了。
宽大的棺椁之内,安安静静,再无动静。
石洞之外。
松枝上积压许久的一团厚雪,无声无息,轻轻坠落。
——
京城,许家老宅。
许清河站在祠堂牌位前,正把点燃好的香插入香炉中。
胸口突如其来一阵心慌,似乎无形中的联系断了。
祠堂木窗檐上,悬挂的旧铃铛。
无风自落,坠地无声,应声裂作两半。
许清河回头看去,与此同时,口袋的手机不断响起。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去弯腰拾起碎裂的铃铛。
温热泪水,无声滑落眼角。
他将两片碎铃轻轻放在桌面,转头看向一旁静静摆放的木匣子。
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是提醒我,要放上去吗?
——
高速路上,夜色深沉。
车窗外漆黑一片,万物沉寂。
燕文生坐在后座,缓缓展开怀中画卷。
画里是云雾山小院雪景。
积雪覆松,小院安然。
两道熟悉至极的身影,静静立在木门跟前。
他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指尖骤然僵住。
抬手微微抬高画卷,想要看得再清楚一点。
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良久,他缓缓放下画,仔细叠好。
稳稳放在膝头,掌心用力按着,死死压住。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瞥见他的模样,默默收回目光,不敢多言。
燕文生侧过头,望向漆黑的窗外。
肩膀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哭出声,没有任何动静。
只是低头,将叠好的画卷,紧紧抱入怀中。
牢牢抱着,不肯松开。
——
冥界。
灰白浓雾层层叠叠,漫地蔓延。
漫过脚踝,漫过膝头,无边无际,朦胧苍茫。
雾中视物不清,唯有脚边萦绕浅浅水声。
极轻,极远,像千万里外有人低声絮语。
水面浮着一层冷白薄光,幽幽浅浅,照不见前路,只浅浅映着一汪静水。
燕舟缓缓睁开眼。
身上依旧是那件深灰色羊绒衫,不知何时,黑色大衣又稳稳穿回了身上。
四周尽是茫茫白雾,灰蒙蒙一片,看不清远近,辨不出方向。
耳边只有细碎水声,空寂陌生。
陌生幽暗的环境,让他本能心生警惕,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茫茫雾里,空空荡荡,除了他,再无一人。
不远处,立着一方老旧石碑。
半截碑身沉在浓雾里,隐约露出上方两个沧桑古字:忘川。
字迹陈旧,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像是被千万人的目光反复摩挲过。
他心头骤然一沉。
不对劲。
他是食过不死草的不死之身,超脱阴阳,命数不归阴司管辖。
按理说,绝不该踏入忘川地界。
他立在石碑前,静静思索良久,依旧想不通缘由。
心底层层警惕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慌张。
柚柚。
他猛地想起那个身影。
仅仅两个字,就让他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大脑飞速翻涌,一遍遍推演自己坠入冥界的所有可能。
“铃铃铃——”
幽暗死寂之中,忽然响起一串清脆铃声。
清透空灵,穿透浓雾。
燕舟眸光骤然收紧,死死盯住铃声传来的方向。
那一方白雾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铃声却迟迟不散,悠悠回荡。
——
彼岸花海,猩红漫天。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红花,热烈似火,灼灼烧向天际。
无风自动,花枝轻轻摇曳,无声翻动。
许柚柚立在花海中央。
依旧是一身米白羊绒衫,素色长裙裙摆轻轻扫过花茎。
盛放的彼岸花不躲不避,不折不落,温顺任由她拂过。
她双手空空,静静立在漫天赤红里。
像刚从一场漫长无期的大梦之中,缓缓醒来。
身前不远处,立着一道清瘦背影。
女子手中提着一盏白灯笼,暖黄微光,在漫天猩红里,凝成一簇唯一不肯熄灭的温柔暖意。
不等她开口发问,那道背影缓缓转身。
许柚柚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面容,眉心微微蹙起。
她从未见过此人。
下一瞬。
楼嬿婉反手递来一束盛放的并蒂往生红瓣,稳稳送到她眼前。
语气极轻极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许柚柚,辛苦了。”
许柚柚微微一怔。
目光落在那束独一无二的往生花上。
明明全然陌生,身体却先于意识而动。
等她回过神,花已经稳稳落在自己掌心。
她看着自己的动作,眼底满是茫然与诧异,下意识开口。
“谢谢。”
她抬眸,直视面前的女子,带着满心疑惑。
“许柚柚……是我的名字吗?”
楼嬿婉看着她一无所知、全然空白的模样,默然沉默下来。
脑海中瞬间回溯起那一日,她虔诚典当一切的字字句句。
「我愿典当我身上太岁之力,永恒寿命,以及与爱人姬渊舟的全部记忆印记。换取姬渊舟,得一个圆满幸福的来生。可允?」
良久,楼嬿婉压下心底万般情绪,没有作答。
转身,身形一晃,悄然消散在茫茫花海之中。
许柚柚下意识抬手,想要唤住她。
却发现自己连对方的姓名都无从知晓。
她只能轻轻摩挲着掌心的并蒂往生花瓣,以此安抚心底翻涌的莫名不安。
低声轻轻呢喃。
“许柚柚……这个名字,真的是我吗?”
周遭光景骤然变幻。
漫天赤红花海瞬间褪去。
四周变得昏昏暗暗,雾气沉沉。
狭长幽冥古道上,无数人影来来往往。
所有人面目模糊,步履匆匆,像是赶着奔赴某一场既定归宿。
道路两侧立着幽幽青白长灯。
冷光黯淡,照不清晰来人眉眼,只映出一道道匆匆穿梭的单薄剪影。
许柚柚静静立在路边。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模糊人影。
在找。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不知道终点是什么。
可心底空空落落的本能,在告诉她。
这里有一样对她而言,至关重要、无比珍贵的东西。
她站在路边,找了很久很久。
看过无数张模糊面容,全都不是心底所求。
直至远方,一道挺拔身影缓缓出现。
许柚柚瞳孔一动。
她一眼看见,那人掌心,赫然握着一束和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并蒂往生花。
一模一样的花。
他是谁?
为什么,我看不清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模样。
可心底的空缺,在这一刻疯狂躁动。
他一定,就是我要找的人。
理智告诉她,前路未知,不该贸然上前。
可双脚早已不受控制,稳稳朝着那道身影,缓步走去。
燕舟看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少女。
恍惚间,仿佛回到初见那年。
她也是这样,一步步,缓缓走向他的全世界。
他抬手,朝着她的方向,稳稳伸出手。
许柚柚停在他面前,率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茫然无措。
“我们认识吗?”
望着他的眉眼,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似曾相识,刻骨铭心。
可任凭如何回想,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寻不到半分记忆。
不等他作答,她主动抬起手,朝着他掌心递去。
燕舟望着她主动伸出的小手,静静看了很久很久。
才颤抖着手,稳稳握住。
嗓音哽咽酸涩,藏着跨越轮回的深情与执念。
“认识。”
“我是你的夫君燕舟。你是我的夫人许柚柚。”
燕舟。
这两个字落入耳畔,熟悉得深入骨髓。
可她偏偏,半点回忆都寻不回。
她垂眸,静静看着两人紧紧相扣的手。
心底涌起一种莫名奇妙的安稳与契合。
她轻声喃喃。
“我应该……就是要找你的。”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明明全然陌生,可被他握住的手,暖意绵长,让人舍不得松开分毫。
“没关系。”
燕舟抬眸,眼底盛满温柔爱意,一瞬不移地看着她。
“我记得就好。”
话音落下。
温热湿意忽然漫上脸颊。
许柚柚茫然抬手,触碰脸上滑落的泪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没有难过,没有委屈。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两人掌心的并蒂往生花,同时亮起细碎温柔的微光。
他们并肩牵手,沿着幽冥古道,缓缓往前走。
怀中花瓣轻轻摇曳,微光点点。
随着步履移动,花瓣渐渐化作无数细碎亮光,轻轻散开,缓缓消逝在风里。
光影散尽之际,两道相依的身影,也跟着一并消失。
花海与古道交界的虚空处。
一片单薄花瓣轻轻飘落。
花瓣之上,清晰绽开一朵完好无损的并蒂莲。
遥遥天际深处,一点暖灯,静静亮起。
暗处虚空里。
方才离去的楼嬿婉悄然现身。
怀中抱着一只脖颈挂着银铃的雪白小虎。
她目光悠远,静静望着两人消散的方向,迟迟未移。
身侧响起淡淡语声。
“对她,你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是我接任之后,第一位客人。”
楼嬿婉轻声应答,语气温柔。
“也是个,最可爱的客人。”
“那姬家那位,你擅自改动,不怕违规?”
楼嬿婉并未应声。
掌心朝上摊开,一卷古朴名册缓缓舒展。
册上墨字清晰浮现:弃来生,换与爱人永相伴。交易已成,阴阳合规。
她淡淡开口。
“全程循规交易,不算干涉。”
“临时交易,你当真无惧冥界追责?”
“冥界已然接纳,便是合规。”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凝着远方。
“她这样的客人。规矩之外,本就该得一个圆满结局。”
一人一虎身影轻晃,彻底隐入虚空暗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