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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归去

    云雾山,石洞深处。

    双人棺椁里铺着厚厚的软毯,暖软平整。

    许柚柚穿着那件米白色高领羊绒衫,外罩一身素色长裙,裙摆柔柔铺开,落满整片毯面。

    燕舟半靠着她,稳稳栖在她肩头。

    深灰色羊绒衫领口松松垮垮敞着,身上盖着一件黑色大衣。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身形正在一点点虚化、消散。

    石洞里灯火微弱,灯芯时不时轻轻跳闪一下。

    他十指紧紧扣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将脑袋又往她颈窝、肩窝深处靠了靠。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

    明明已经疲惫到撑不住,却还强撑着神志陪着她。

    她心口酸胀发软,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得像哄孩童入睡。

    “阿舟,你睡吧。”

    “睡了,就找不到你了。”

    “不会的。”

    她贴着他的发顶,轻轻低语。

    “你太累了,我看着心疼。安心睡,我一直陪着你,不走。”

    “我舍不得……”

    一滴温热的泪,从燕舟眼角滑落。

    他沉默许久,气息越来越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化不开的怅然。

    “……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许柚柚指尖骤然收紧。

    下一秒,他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拍着她的手背。

    一下,又一下。

    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温柔哄她安眠。

    “走吧,阿舟。”

    许柚柚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唇间轻轻哼起一段小曲。

    是很多年前,他们在江南茶馆,偶然听过的一段旧调。

    曲调温柔绵长。

    哼到一半,她嗓音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她停了一瞬,压下喉头的哽咽,又接着慢慢哼完。

    燕舟抬眸,静静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目光温柔缱绻,舍不得移开分毫。

    听着熟悉的曲调,他紧绷的神志渐渐放松。

    眼皮缓缓垂下,彻底合上。

    身侧之人的呼吸,一点点归于平静。

    燕舟靠在她肩头,彻底停止了呼吸。

    许柚柚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眼眶早已湿透,泪水无声漫满眼底。

    双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死死握着他正在缓缓消散的手掌。

    心口疼得发僵,疼到不敢动,不敢用力呼吸。

    她只能用力、再用力地贴着他。

    他周身萦绕的细碎微光,明明灭灭,跟着一点点消散殆尽。

    她维持着相拥的姿势,一动未动。

    石洞寂静无声,灯火依旧亮着,明明暗暗。

    他握在她掌心的手,慢慢凉了下去。

    她就这么静静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灯芯又是轻轻一跳,晃开微弱光影,她才恍惚想起,要开口说句话。

    死寂的石洞里,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生怕惊扰了安眠的人。

    “燕舟。姬渊舟。我的丈夫。”

    她停顿片刻,嗓音轻得近乎听不见。

    “……换你一个圆满的好来生。值了。”

    “我会一直记得。”

    她垂眸望着身侧的人。

    他眉眼安稳,神色平和,像只是沉沉睡去,温柔依旧。

    话音落尽,她缓缓闭上双眼。

    她周身萦绕的柔光,一点点黯淡、褪去。

    最后一丝微光散尽时,她的气息,也彻底断了。

    宽大的棺椁之内,安安静静,再无动静。

    石洞之外。

    松枝上积压许久的一团厚雪,无声无息,轻轻坠落。

    ——

    京城,许家老宅。

    许清河站在祠堂牌位前,正把点燃好的香插入香炉中。

    胸口突如其来一阵心慌,似乎无形中的联系断了。

    祠堂木窗檐上,悬挂的旧铃铛。

    无风自落,坠地无声,应声裂作两半。

    许清河回头看去,与此同时,口袋的手机不断响起。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去弯腰拾起碎裂的铃铛。

    温热泪水,无声滑落眼角。

    他将两片碎铃轻轻放在桌面,转头看向一旁静静摆放的木匣子。

    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是提醒我,要放上去吗?

    ——

    高速路上,夜色深沉。

    车窗外漆黑一片,万物沉寂。

    燕文生坐在后座,缓缓展开怀中画卷。

    画里是云雾山小院雪景。

    积雪覆松,小院安然。

    两道熟悉至极的身影,静静立在木门跟前。

    他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指尖骤然僵住。

    抬手微微抬高画卷,想要看得再清楚一点。

    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良久,他缓缓放下画,仔细叠好。

    稳稳放在膝头,掌心用力按着,死死压住。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瞥见他的模样,默默收回目光,不敢多言。

    燕文生侧过头,望向漆黑的窗外。

    肩膀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哭出声,没有任何动静。

    只是低头,将叠好的画卷,紧紧抱入怀中。

    牢牢抱着,不肯松开。

    ——

    冥界。

    灰白浓雾层层叠叠,漫地蔓延。

    漫过脚踝,漫过膝头,无边无际,朦胧苍茫。

    雾中视物不清,唯有脚边萦绕浅浅水声。

    极轻,极远,像千万里外有人低声絮语。

    水面浮着一层冷白薄光,幽幽浅浅,照不见前路,只浅浅映着一汪静水。

    燕舟缓缓睁开眼。

    身上依旧是那件深灰色羊绒衫,不知何时,黑色大衣又稳稳穿回了身上。

    四周尽是茫茫白雾,灰蒙蒙一片,看不清远近,辨不出方向。

    耳边只有细碎水声,空寂陌生。

    陌生幽暗的环境,让他本能心生警惕,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茫茫雾里,空空荡荡,除了他,再无一人。

    不远处,立着一方老旧石碑。

    半截碑身沉在浓雾里,隐约露出上方两个沧桑古字:忘川。

    字迹陈旧,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像是被千万人的目光反复摩挲过。

    他心头骤然一沉。

    不对劲。

    他是食过不死草的不死之身,超脱阴阳,命数不归阴司管辖。

    按理说,绝不该踏入忘川地界。

    他立在石碑前,静静思索良久,依旧想不通缘由。

    心底层层警惕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慌张。

    柚柚。

    他猛地想起那个身影。

    仅仅两个字,就让他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大脑飞速翻涌,一遍遍推演自己坠入冥界的所有可能。

    “铃铃铃——”

    幽暗死寂之中,忽然响起一串清脆铃声。

    清透空灵,穿透浓雾。

    燕舟眸光骤然收紧,死死盯住铃声传来的方向。

    那一方白雾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铃声却迟迟不散,悠悠回荡。

    ——

    彼岸花海,猩红漫天。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红花,热烈似火,灼灼烧向天际。

    无风自动,花枝轻轻摇曳,无声翻动。

    许柚柚立在花海中央。

    依旧是一身米白羊绒衫,素色长裙裙摆轻轻扫过花茎。

    盛放的彼岸花不躲不避,不折不落,温顺任由她拂过。

    她双手空空,静静立在漫天赤红里。

    像刚从一场漫长无期的大梦之中,缓缓醒来。

    身前不远处,立着一道清瘦背影。

    女子手中提着一盏白灯笼,暖黄微光,在漫天猩红里,凝成一簇唯一不肯熄灭的温柔暖意。

    不等她开口发问,那道背影缓缓转身。

    许柚柚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面容,眉心微微蹙起。

    她从未见过此人。

    下一瞬。

    楼嬿婉反手递来一束盛放的并蒂往生红瓣,稳稳送到她眼前。

    语气极轻极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许柚柚,辛苦了。”

    许柚柚微微一怔。

    目光落在那束独一无二的往生花上。

    明明全然陌生,身体却先于意识而动。

    等她回过神,花已经稳稳落在自己掌心。

    她看着自己的动作,眼底满是茫然与诧异,下意识开口。

    “谢谢。”

    她抬眸,直视面前的女子,带着满心疑惑。

    “许柚柚……是我的名字吗?”

    楼嬿婉看着她一无所知、全然空白的模样,默然沉默下来。

    脑海中瞬间回溯起那一日,她虔诚典当一切的字字句句。

    「我愿典当我身上太岁之力,永恒寿命,以及与爱人姬渊舟的全部记忆印记。换取姬渊舟,得一个圆满幸福的来生。可允?」

    良久,楼嬿婉压下心底万般情绪,没有作答。

    转身,身形一晃,悄然消散在茫茫花海之中。

    许柚柚下意识抬手,想要唤住她。

    却发现自己连对方的姓名都无从知晓。

    她只能轻轻摩挲着掌心的并蒂往生花瓣,以此安抚心底翻涌的莫名不安。

    低声轻轻呢喃。

    “许柚柚……这个名字,真的是我吗?”

    周遭光景骤然变幻。

    漫天赤红花海瞬间褪去。

    四周变得昏昏暗暗,雾气沉沉。

    狭长幽冥古道上,无数人影来来往往。

    所有人面目模糊,步履匆匆,像是赶着奔赴某一场既定归宿。

    道路两侧立着幽幽青白长灯。

    冷光黯淡,照不清晰来人眉眼,只映出一道道匆匆穿梭的单薄剪影。

    许柚柚静静立在路边。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模糊人影。

    在找。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不知道终点是什么。

    可心底空空落落的本能,在告诉她。

    这里有一样对她而言,至关重要、无比珍贵的东西。

    她站在路边,找了很久很久。

    看过无数张模糊面容,全都不是心底所求。

    直至远方,一道挺拔身影缓缓出现。

    许柚柚瞳孔一动。

    她一眼看见,那人掌心,赫然握着一束和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并蒂往生花。

    一模一样的花。

    他是谁?

    为什么,我看不清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模样。

    可心底的空缺,在这一刻疯狂躁动。

    他一定,就是我要找的人。

    理智告诉她,前路未知,不该贸然上前。

    可双脚早已不受控制,稳稳朝着那道身影,缓步走去。

    燕舟看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少女。

    恍惚间,仿佛回到初见那年。

    她也是这样,一步步,缓缓走向他的全世界。

    他抬手,朝着她的方向,稳稳伸出手。

    许柚柚停在他面前,率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茫然无措。

    “我们认识吗?”

    望着他的眉眼,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似曾相识,刻骨铭心。

    可任凭如何回想,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寻不到半分记忆。

    不等他作答,她主动抬起手,朝着他掌心递去。

    燕舟望着她主动伸出的小手,静静看了很久很久。

    才颤抖着手,稳稳握住。

    嗓音哽咽酸涩,藏着跨越轮回的深情与执念。

    “认识。”

    “我是你的夫君燕舟。你是我的夫人许柚柚。”

    燕舟。

    这两个字落入耳畔,熟悉得深入骨髓。

    可她偏偏,半点回忆都寻不回。

    她垂眸,静静看着两人紧紧相扣的手。

    心底涌起一种莫名奇妙的安稳与契合。

    她轻声喃喃。

    “我应该……就是要找你的。”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明明全然陌生,可被他握住的手,暖意绵长,让人舍不得松开分毫。

    “没关系。”

    燕舟抬眸,眼底盛满温柔爱意,一瞬不移地看着她。

    “我记得就好。”

    话音落下。

    温热湿意忽然漫上脸颊。

    许柚柚茫然抬手,触碰脸上滑落的泪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没有难过,没有委屈。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两人掌心的并蒂往生花,同时亮起细碎温柔的微光。

    他们并肩牵手,沿着幽冥古道,缓缓往前走。

    怀中花瓣轻轻摇曳,微光点点。

    随着步履移动,花瓣渐渐化作无数细碎亮光,轻轻散开,缓缓消逝在风里。

    光影散尽之际,两道相依的身影,也跟着一并消失。

    花海与古道交界的虚空处。

    一片单薄花瓣轻轻飘落。

    花瓣之上,清晰绽开一朵完好无损的并蒂莲。

    遥遥天际深处,一点暖灯,静静亮起。

    暗处虚空里。

    方才离去的楼嬿婉悄然现身。

    怀中抱着一只脖颈挂着银铃的雪白小虎。

    她目光悠远,静静望着两人消散的方向,迟迟未移。

    身侧响起淡淡语声。

    “对她,你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是我接任之后,第一位客人。”

    楼嬿婉轻声应答,语气温柔。

    “也是个,最可爱的客人。”

    “那姬家那位,你擅自改动,不怕违规?”

    楼嬿婉并未应声。

    掌心朝上摊开,一卷古朴名册缓缓舒展。

    册上墨字清晰浮现:弃来生,换与爱人永相伴。交易已成,阴阳合规。

    她淡淡开口。

    “全程循规交易,不算干涉。”

    “临时交易,你当真无惧冥界追责?”

    “冥界已然接纳,便是合规。”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凝着远方。

    “她这样的客人。规矩之外,本就该得一个圆满结局。”

    一人一虎身影轻晃,彻底隐入虚空暗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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