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佑缓缓醒过来。
人躺在一张原木小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
木屋空间不大,四面都是原生态原木墙体。
一扇木窗敞着,天光顺着窗缝漏进来,柔柔落在地面。
空气里干干净净的,混着原木本身的清香,还飘着一缕淡淡的草药味。
刚睁眼,两张大脸就直直怼在他跟前。
近得离谱。
“许老师,您醒了!”
周末凑得极近,一双眼睛亮闪闪的,满是关切。
“许哥。”
旁边的刘威开口,嗓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听着熬了一整晚。
许天佑没睡醒,脑子发沉。
抬手不耐烦地把两张凑过来的脸一把推开,眉头死死皱着。
大清早的,一睁眼就被人脸贴脸,属实糟心。
他嗓音干涩发哑,缓了几秒才出声。
“这里是哪?我们怎么过来的?”
周末立刻压低声音,眼神里藏着满满的惊奇,认认真真回话。
“是燕先生背您回来的,许小姐带着我们一路走过来。这里是他们的住处。许老师,我真没想到,您家里人长得这么好看,气质绝了。”
他说得格外真诚,跟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样。
许天佑撑着床沿坐起身。
稍微一动,浑身骨头都泛着酸,酸软无力,像是被人从头到尾揍了一顿。
他下意识嘶了一声,倒抽口凉气。
昏迷前的画面,瞬间钻进脑子里。
黑压压的野猪群。
寒光凛冽的獠牙。
密林里冲出来的那道白色身影。
干净利落、一刀一刀解决所有野猪的人。
他情急之下喊出的那声祖姑奶奶。
画面停在这里,之后的事,他彻底断片,什么都记不清了。
许天佑立刻转头看向门口,语气不自觉紧了几分。
“我家里人呢?”
“哦!”周末反应飞快,连忙应声,抬手指向窗外的林子方向。
“许小姐和燕先生一早就进山了,说是去收点东西,没多久就回来。”
许天佑扫了两人一眼,语气带着淡淡的嫌弃。
“那你们俩,蹲在我屋里干什么?”
周末和刘威对视一眼,有点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讪讪笑了下。
“这不是担心您刚醒,身体不舒服,守着您看看情况嘛。”
两人没敢说实话。
他们刚才其实偷偷想出门透气。
结果刚踏出木屋没几步,就撞见草丛里盘着蛇。
吓得两人二话不说,掉头冲回屋里,再也不敢乱逛。
许天佑随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腰背,眉头始终皱着。
“其他人呢?”
刘威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慢慢低下头,神色沉了下来。
“两组拍摄全部暂停了。小米、魏智、胡夏宁、平子哥,全都受了伤,昨晚连夜跟着随行医护队送去市区医院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指尖死死攥着衣角,从提起小米开始,手就没松开过,全程紧绷。
许天佑愣了下,有点陌生这两个名字。
“小米?平子?谁?”
“小米是胡夏宁那组的跟拍摄像,平子哥是跟着魏智的摄像老师。”刘威低声解释。
许天佑瞬间沉默下去,心口微微一沉。
“伤得严重吗?”
“其他人都是皮外伤,休养几天就好。”刘威垂着眼,语气格外沉重。“就小米最严重,昨晚抢救了很久,好不容易才稳住性命。”
周末站在一旁,心里透亮。
他一早从王超那里听说了全部经过。
小米是被胡夏宁硬生生推进野猪群里的。
人心到底能自私到什么地步,他算是彻底见识到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许天佑才稳住情绪,缓缓开口。
“节目组那边怎么处理?”
刘威松开攥紧的手,坐直身子,语气平平淡淡,却藏着一夜未歇的疲惫。
“王导昨天连夜带人赶过来了,医疗队、安保队全都带来了。受伤的所有人,都是他亲自安排送走的。”
“录制呢?”许天佑追问。
“暂定停录一周。”刘威回道。“王导说了,等所有伤员情况彻底稳定,再重新评估开机时间。”
周末压低声音,悄悄补了一句。
“王导昨天赶到的时候,脸都是惨白的,彻底吓懵了。”
许天佑扯了扯嘴角,心里了然。
王磊这回,是真的被吓破胆了。
“那些野猪尸体呢?”许天佑看着他,语气听着平静。
“节目组找了附近村里的村民,一起进山处理了。”刘威抬手大概比了个数量。“十几头,来回抬了好几趟,才全部清理干净。”
许天佑唇角轻轻弯了下。
果然,还是那个祖姑奶奶,出手从来不留余地。
他抬眼看向两人。
“那我们三个,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刘威慢慢开口,如实回话。
“王导昨晚来过木屋,确认我们三个都没有外伤、没有大碍,本来打算直接派车把我们接走。”
他顿了顿,继续道。
“是许小姐说,让您先留下来静养,等您自然醒,确认身体完全没事,再安排撤离。”
“王导没反对,当场点头同意了。还让我们俩留下来陪着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帮忙,等许小姐这边安排好,再派车过来接我们。”
许天佑没再说话,静静靠在床头。
耳边听着窗外细碎的鸟叫声。
心里莫名有点盼。
好久没见他们了,不知道还要多久才回来。
——
与此同时,雨林深处。
昨夜下过一场大雨,整片林子湿漉漉的。
地面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乎乎的,一脚下去,鞋底能渗出满满泥水。
树叶枝桠上挂满晶莹水珠,风一吹,水珠簌簌往下落。
砸在脖颈里,凉丝丝的,很清爽。
空气里湿土混着腐叶的味道,比平日里更浓重,扑面而来。
远处溪流潺潺作响,水量暴涨,比前几日湍急不少。
燕舟走在最前面。
上身一件黑色速干T恤,外头套着半开拉链的深灰色薄冲锋衣。
下身深灰工装裤,裤脚整齐收束塞进登山鞋。
鞋面上沾满湿泥,看着是一早走了不少山路。
肩上挎着竹编背篓,背带稳稳勒在肩头。
一手提着两只处理干净的野鸡,一手牢牢牵着身侧的人。
许柚柚跟在他身侧。
深灰速干打底,外头套了件军绿色防晒服,袖子随意卷到手肘。
黑色工装裤同样收进登山鞋,鞋面沾着薄薄泥点。
长发松松挽成低马尾,一根简单木簪固定着。
脸上素净无妆,皮肤干净透亮。
小臂套着一双薄皮质手套,防刮防扎,方便进山采菌。
手里握着一把沾着湿泥的小药锄。
她低头扫了眼身后的竹背篓,唇角轻轻扬起。
“雨后进山收获是真不错,采了不少新鲜菌菇。”
燕舟侧头看她,语气轻温柔和。
“回去给你炖野鸡菌菇汤。”
“好。”许柚柚点头应下,忽然想起屋里的人,语气微微一紧。“我们快点回去,小二应该醒了。”
“不急这一时。”
燕舟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语气宠溺。
“昨晚冰的西瓜还在木屋冰箱,回去先给你榨杯西瓜汁解渴。”
“嗯。”
许柚柚应声,走了两步,忽然开口,带着点小小的可惜。
“阿舟,茉花阿奶送的那把水果刀,昨晚杀野猪用钝了,不能再随手用了。”
“没事。”燕舟低笑一声,垂眼看她。“回去我帮你磨亮,照旧好用。磨刀的事,交给我。”
许柚柚点点头,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靠,两人并肩慢慢往木屋走。
雨后的林间小路,安静又安稳。
不多时,两人牵手回到林间木屋。
木屋架在几棵参天巨树之间,位置隐蔽又安稳。
屋檐下悬着一盏旧风灯,静静垂着。
门口地面摆着一块精致的地毯。
窗台整齐放着两个手工竹筒。
木屋墙体都是新木料,原木色泽干净,还没被风雨晒旧。
门前一小块平整空地,晾着几件干净换洗衣物。
侧边石头垒着简易灶台,干干净净的。
燕舟抬手推开木门,许柚柚率先迈步走进去。
门刚推开,一道高大身影就直冲过来。
许天佑几步冲到她面前,伸手狠狠抱住她,力道很紧。
整张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没压下去的哭腔。
“祖姑奶奶……”
昨晚一整晚,他只顾着逃命、挣扎、爬树,全程紧绷,根本没时间害怕。
直到此刻看见熟悉的人,所有紧绷的神经瞬间彻底松懈,委屈和后怕全都涌了上来。
许柚柚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心里默默感慨。
这孩子,平日里嘴硬得不行,天不怕地不怕。
说到底,还是胆子小,昨晚那场面,确实是吓着了。
“小二,好久不见。”
她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怎么胆子还是一点没见长?”
许天佑埋着脑袋不撒手。
“好了好了,别抱着了,让人看笑话。”
许柚柚轻轻推开他,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转头朝厨房方向瞥了一眼。
屋里空荡荡的,刘威和周末早就被他打发去厨房忙活了。
许天佑松开手。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笑着看向一旁的燕舟,主动张开胳膊。
“祖姑爷爷,好久不见。”
正要上前拥抱。
燕舟抬手,把手里两只处理好的野鸡直接塞进他怀里。
唇角带着笑意,语气却格外认真。
“刚好抓到两只野鸡,你去处理一下,待会炖鸡汤,给你补补胆子。”
许天佑低头看着怀里干干净净的野鸡,愣了两秒,随即咧嘴笑开。
“好咧!”
他生怕被祖姑奶奶再打趣胆小,拎着野鸡转身就往厨房冲,脚步飞快。
“周末!刘威!你们俩不会处理就赶紧出来,别瞎折腾!”
看着他匆匆逃窜的背影,许柚柚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声开口。
“不会真吓出什么阴影了吧。”
“柜子里有安神茶。”燕舟语气温柔。“吃完饭给他泡一壶,压压惊。”
“行。”
许柚柚点头。
——
木屋小厨房。
空间不大,石头垒的土灶台,架着一口铁锅,锅里清水烧得微微冒泡。
周末蹲在灶前,手里拎着菜刀,笨拙切着野菜。
刘威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切着葱姜蒜,动作熟练。
许天佑拎着两只野鸡走进来,直接搁在灶台边。
“许老师,这鸡我们怎么弄啊?”周末放下菜刀,盯着野鸡一脸茫然,完全无从下手。
“先烧水,烫毛拔毛。”许天佑随口吩咐。
“我不会拔毛。”周末回答得特别干脆。
许天佑斜他一眼,满是无奈。
“你刚才切菜不是切得挺起劲?”
“切菜和拔毛不一样啊。”
“有什么区别?”
“菜是死的,不会动。”
周末缩了缩脖子,盯着野鸡看了两眼,老老实实坦白。
“虽然它已经不动了,但我还是怕,总怕它突然弹一下。小时候亲眼见过死鸡抽搐,吓死人。”
刘威头也没抬,一边切姜一边随口吐槽。
“周末,你居然怕鸡?”
“我不是怕鸡,我是怕未知。”
“都嘎透了,能有什么未知。”
“嘎了也会动。”周末说得格外认真。
许天佑无奈叹气,弯腰蹲下身。
“行了行了,我来拔毛,你专心烧火烧水。”
“收到!马上烧沸!”
周末立刻起身冲去灶前,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直接踢翻刘威的菜板。
“看着点!”刘威伸手稳稳护住菜板。
“对不起对不起!失误失误!”
许天佑蹲在地上,伸手抓着鸡毛往下扯,扯了两下眉头就皱紧了。
“这鸡毛怎么这么难拔,死顽固。”
“得用沸水烫透才好拔。”刘威依旧低头忙活,随口提醒。
“你不早说?”许天佑瞪他一眼。
“我以为你知道常识。”
许天佑深吸一口气,压下无奈,转头催。
“周末!水快点!这鸡毛跟我较劲半天了。”
“快了快了!马上沸腾!”
厨房里烟火袅袅,热气腾腾。
几根零散鸡毛飘在空中,轻轻落在刘威头顶。
他半点没察觉,依旧低头认真切着佐料。
周末蹲在灶边,偷偷抬头看着,憋不住偷偷笑。
厨房门口。
许柚柚静静站在那里,看着里面吵吵闹闹、忙忙乱乱的三人。
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燕舟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厨房。
屋里烟火气满满,吵吵闹闹的,格外鲜活。
他轻声开口。
“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跟三个小孩一样。”许柚柚笑着回了一句。
燕舟没说话,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药锄,拎到门边放稳。
就在这时,木屋外的空地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人声。
许柚柚抬眼望向窗外。
王磊站在空地边缘,看着眼前藏在雨林深处的木屋,整个人彻底愣住。
他完全没想到,密林腹地,居然藏着这样一处安稳的住处。
他身后跟着两名节目组工作人员。
裤腿、鞋面全是厚厚的泥污,一路奔波,满脸疲惫,呼吸急促,一看就是徒步走了极远的山路。
脸色依旧难看,眼底压着浓浓的疲惫感。
许柚柚和燕舟对视一眼,神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