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学,校长办公室。
李布想坐在真皮沙发上,双腿并拢,坐姿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是。
他的右手却死死地捏着西装口袋里那支硬邦邦的录音笔。
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
陈松年坐在对面,亲自摆弄着茶具。
热水冲刷着紫砂壶,升腾起一阵袅袅的茶香。
“李厅长今天怎么有空,到学校里来视察工作了?”
陈松年将一杯洗好的大红袍茶推到李布想面前。
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
李布想看着眼前这杯茶。
心里那台精密的算计机器,正在超负荷地疯狂运转。
他来江大,当然是为了找陆川投诚。
但是!
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李布想太清楚“站错队”和“拜错山头”的下场了。
陆川到底是个什么背景?
他身边到底是个什么局势?
李布想两眼一抹黑。
他不敢就这么莽撞地直接冲到陆川面前,把这足以要了姚昭斯老命的投名状给交出去。
万一送错了人呢?
万一陆川根本就不想跟他们这些人扯上关系呢?
所以。
他必须先找个稳妥的中间人探探底。
而前几天刚刚被京城“请”去、又全须全尾回来的校长陈松年。
无疑是最好的一块试金石。
李布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脸上的笑容自然,透着一股子领导视察基层的随和。
“这不是刚忙完省里的专项检查嘛。”
李布想放下茶杯,打着毫无营养的官腔。
“刚好路过江大,就过来看看陈校长。”
他话锋一转。
非常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那个最敏感的方向。
“说起来。”
李布想看着陈松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心。
“陈校长前几天去京城‘开会’。”
“这一趟走得那么匆忙,收获应该不小吧?”
试探。
极度隐晦的试探。
李布想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松年脸上的每一块肌肉。
试图从对方的反应里,抠出陆川在京城的真实背景。
然而。
陈松年在听到“京城”这两个字的时候。
那张原本笑呵呵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就像是突然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
“什么开会啊!”
陈松年摆了摆手,满脸的晦气和怨念。
“李厅长,您就别提这茬了。”
他想起在京城被省资委一把手郑治那个死皮赖脸的臭棋篓子拽着下了几天几夜的象棋。
陈松年就觉得自己的血压还在往上飙!
那特么下的是棋吗?
那下的是人情世故的酷刑!
“我那几天,被省资委的郑书记弄得头都快炸了。”
陈松年带着一股子真情流露的悲愤,随口抱怨了一句。
“简直就是非人的折磨!”
轰!
“折磨”这两个字。
落在李布想的耳朵里,不亚于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李布想捏着录音笔的手猛地一哆嗦。
他进入了一场恐怖的头脑风暴中。
郑治在折磨陈松年?!
为什么?!
在姚昭斯的情报网里,郑治可是陆川阵营里的核心人物!
既然郑治和陈松年是一起被带去京城的。
那他们应该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才对啊!
可是现在。
陈松年却说自己被郑治“折磨”得头都快炸了!
这说明什么?
李布想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这说明,陈松年根本就不是陆川核心圈子里的人!
或者说。
陈松年因为办事不力,正在被陆川圈子里的人变相地敲打和惩罚!
更有甚者。
难道是郑治在京城顶不住压力,直接叛变了,开始反过来对付陈松年?!
不管真相是哪一种。
陈松年的话都释放出了一个危险的信号!
陈松年这个人,绝对靠不住!
李布想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
他死死地按住西装口袋,在心里庆幸。
幸亏啊!
幸亏自己这辈子足够谨慎,没有一进门就把老底给交了!
这要是真把那支录音笔,交给了一个已经被边缘化、甚至是随时可能被抛弃的炮灰。
那他李布想。
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稳住。
必须稳住。
李布想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重新换上那副笑面虎的表情。
既然陈松年不是核心。
那就不能再往深了聊了,只能在外围敲打敲打,探探陆川在学校里的情况。
“陈校长受苦了啊。”
李布想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我听说咱们学校金融系有个大一新生,叫陆川的。”
李布想眯着眼睛,继续旁敲侧击。
“这孩子最近在学校里,表现得怎么样?”
陈松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李布想一眼。
其实。
陈松年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自己和郑治去京城,绝对是因为陆川这个背景深厚的学生。
可问题是。
他特么的也不知道陆川到底是个什么通天大佛啊!
他偷偷看过陆川的学生档案。
平平无奇,比他孙女的档案还要正常。
要不是他提前知道陆川不简单。
他估计现在还以为陆川是个平头老百姓呢。
这种神仙,他一个大学的校长哪敢去瞎打听?
面对李布想的试探。
陈松年秉持着官场上最稳妥的“多说多错、不说不错”原则。
直接开启了最高级别的太极推手。
“这学生啊。”
陈松年放下茶杯,表情变得高深莫测。
“很不简单。”
废话!我特么不知道他不简单吗!
李布想在心里骂娘,表面上却依然认真的听着。
“哦?陈校长细说说?”
“上面很关注。”
陈松年打了个哈哈,说的很含糊。
“我们学校嘛,也就是配合上面做一些基础的工作。”
配合什么工作?上面又是哪个上面?
李布想被这棉花一样的说辞堵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陈松年这是在防着他。
或者说,这老狐狸根本就是个被隔离在核心机密之外的外围人员!
陈松年看着李布想那有些便秘的表情。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幽幽地补上了一句。
“李厅长啊。”
陈松年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人呐。”
“有些事儿,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这本是陈松年对自己的自嘲,因为他确实啥也不知道。
可听在李布想的耳朵里。
却变成了最直接的拒绝和警告!
试探结束。
彻底摸空。
李布想干脆地站起身,没有再浪费时间。
“陈校长说得对。”
李布想笑着点了点头。
“厅里还有点事,我就先告辞了。”
十分钟后。
江大行政楼外。
李布想坐进那辆黑色的普通轿车里。
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抬手揉着因为过度紧绷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陈松年这条路堵死了。
这老家伙不是有问题就是根本没资格上陆川的牌桌。
这支录音笔。
必须、也只能!
亲手交到陆川本人的手里,才算真正的投名状!
可是。
他堂堂一个省教育厅的一把手。
就这么突兀地跑去找一个大一新生?
一旦传到姚昭斯的耳朵里。
他李布想连第二天的太阳都特么见不到!
必须找个名正言顺、甚至能让姚昭斯觉得他是在“为主分忧”的借口!
李布想靠在驾驶座上。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阴冷的精光。
儿子。
李想!
几天前,正是他亲自下令。
让李想这个学生会主席,带着后勤处的人,去强行查封了陆川的504宿舍吗?
虽然那件事被姚昭斯命令自己给强行压下去了。
但这个仇,算是结下了。
还有什么借口。
比“老子替惹了祸的儿子出面平事”,来得更名正言顺?!
李布想掏出手机。
直接拨通了李想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爸。”
电话那头。
李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浓浓的憋屈和烦躁。
他这段时间在学校里抬不起头。
很多学生都认为他是滥用职权针对普通大学生。
“你还在为宿舍那件事觉得委屈?”
李布想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慈父的模样。
李想愣了一下,心里的火气也窜了上来。
“爸!那还不是你让我去干的!”
李想委屈地抱怨着。
“我现在连保研的资格都可能受影响!”
“闭嘴!”
李布想厉声暴喝。
直接把李想的抱怨用话给怼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咱们现在面临的是什么局面?”
他根本不给儿子任何反应的时间。
“你现在,立刻!”
李布想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504宿舍找那个叫陆川的学生!”
“无论你用什么办法。”
“哪怕是当着全宿舍人的面,给他跪下磕头!”
“也要把他给我约出来!”
电话那头的李想被自己的老爹骂傻了。
让他去给陆川下跪?!
“爸……你疯了吗?!”
“我没疯!”
李布想的眼睛憋得通红,声音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咱们全家人的前途!”
“现在全特么攥在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