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听到嬴政起的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植树节......”
李斯重复了一遍,随即抬头望向嬴政。
“陛下,这名字倒是直白,百姓一听便知是何意。”
嬴政没接话。
“自天子至庶民皆须亲植一木,此令若下,天下人便知造纸伐木并非竭泽而渔。”
说完,李斯站起身来,将他写的那份草案和嬴政刚刚所写的诏令收入怀中后弯腰行礼。
“那臣明日,便将植树节与减税补贴两项政令一并起草,即刻发往各郡。”
嬴政点点头。
“去吧。”
李斯这才终于走出寝殿。
殿门合上后,嬴政从案后站起,走到窗前。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少府的方向,而是越过宫墙,望向东面。
东墙,望向东面。
东面,是函谷关以东的方向。
方才李斯说国库钱粮最多只能撑三月有余,嬴政没有当场给出答案。
他只说了朕自有考量。
他有考量不只是因为土豆红薯。
这两样东西亩产数十石,第一茬成熟后便可开始大面积推种。
有了这两样高产作物,大秦未来的粮仓绝不会空。
但还有一件事,才是嬴政真正在等的。
关东。
那几家六国旧贵族。
嬴政的视线一直停在东面。
十年前彻底覆灭六国之后,他并没有把那些旧贵族赶尽杀绝。
原因很简单。
因为这些人在战争中没有公开反抗,主动交出城池、交出族人,配合大秦的迁徙令搬入关中或就地安置。
嬴政当时为了稳固刚刚统一的天下,没动他们。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未来。
原本的历史上,他死在沙丘之后不到三年,那些安安分分了十几年的‘顺民’便一个个跳了出来。
项氏、田氏、景氏......
每一张揭竿而起的‘枭雄’背后,都有旧贵族的银钱和人脉在暗中撑着。
嬴政的目光十分深远。
但他不能现在就动手。
这些人精的很。
十几年来规规矩矩缴税纳粮,族中子弟不任官不结党,田契地契干干净净,挑不出任何毛病。
秦律中的“籍没”制度,适用于谋反、叛国、连坐大罪。
他们现在什么都没犯。
若是直接下令抄家灭族,没有罪证,没有由头,百姓怎么看?
各郡的官吏怎么想?
更重要的是,若是逼急了这些人狗急跳墙,在各地同时发难,大秦现在的精力全铺在修渠、铸钢、春耕上,根本腾不出手去镇压。
所以不能急。
嬴政的眼睛眯了起来。
得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而让他们跳出来的东西,已经在了。
蒙学。
白话蒙学读本发往四十六郡,免去束脩让平民子弟入学,雕版印刷打破知识垄断……
这些东西,动的不只是旧儒的命根子。
更是旧贵族几百年来赖以控制乡里的根基。
百姓不识字,官府的政令就得靠乡间的‘族老’去传达。
税收多少、徭役几何、谁家的地归谁,全是这些人说了算。
而现在,百姓开始识字了。
官府的告示贴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得明白。
以前靠垄断信息差来鱼肉乡里的手段,一夜之间全废了。
蒙学继续推,学室继续建,印书继续印。
步子越快,他们就越坐不住。
越坐不住,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而一旦他们动了手。
无论是煽动民变、暗杀学官、还是截断官府粮道......
只要沾上一条,秦律的刀就能落下来。
到时候抄家所得的钱粮田产,不光能填上国库的窟窿,还能一举清除大秦内部最大的隐患。
嬴政转身离开窗边,回到案后坐下。
就在他刚坐稳的时候,帘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是蒙毅的声音。
嬴政抬眼。
蒙毅没有等通报,直接掀帘走了进来。
他的胸口起伏的很厉害,脸上挂着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何事?”
蒙毅深吸一口气,他的语气压不住的激动。
“陛下,后苑的土豆苗......”
他顿了一下,然后快速的将消息说了出来。
“已全部落黄倒伏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嬴政猛地从案后弹了起来。
全部落黄倒伏!
这句话在他脑中炸开。
按照那本种植手册上写的,土豆苗地上部分全部枯黄且倒伏,就意味着地下的薯块已经完全成熟不再吸收养分,也就是可以收获了。
嬴政没有犹豫,随即绕过案后,大步朝殿外走去。
蒙毅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嬴政已经推开了殿门。
“走,跟朕去看看!”
说完,嬴政没再等蒙毅,自顾自的朝外走去。
蒙毅听闻也不敢再墨迹,连忙跟着嬴政的脚步出去。
路上经过的内侍和侍卫纷纷贴墙让路,没人敢多看一眼。
嬴政几乎是小跑着跑向后苑。
没一会儿后苑的矮墙出现在视野里,嬴政绕过月门,一脚踏进院内。
入眼便是一片枯黄倒伏的土豆苗。
数十株土豆苗的茎叶全部耷拉下来,叶片从翠绿变成了深褐色,贴着地面铺开。
茎秆已经彻底干枯倒伏,失去了所有水分。
和种植手册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嬴政站在田垄边上,死死盯着脚下的土壤。
他想伸手去刨。
他想亲眼看看土层下面到底埋着什么。
那个亩产数十石的‘神物’,此刻就在他脚下不到一尺的泥土里。
嬴政的手都抬起来了。
但他忍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然后缓缓收了回来。
蒙毅在旁边站着,他注意到了嬴政的动作。
“陛下?”
嬴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那片枯黄的苗叶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来。
“蒙毅。”
“臣在。”
嬴政转过身。
“明日早朝。”
蒙毅等着。
嬴政的目光看了一眼脚下的地。
“百官不去前殿了。”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
“让他们,全部来后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