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拖上了充气快艇。
海水从她的头发和衣服上往下淌,她趴在橘黄色的艇底,大口大口地呕水和喘气。
等她从对海水的恐惧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充气快艇已经驶离很远了。
容寄侨顾不上疼。
她僵硬地扭过头,看着身后那艘正在被烈火吞噬的足足两百多米长的巨型豪华游艇。
极其惨烈的火光冲破了无边无际的浓重夜色,将方圆数百米原本漆黑翻滚的海水,生生映照成了一片犹如炼狱般骇人的猩红与橘亮。
黑烟冲天,钢铁结构在高温中变形扭曲,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
容寄侨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三魂七魄,根本还没来得及从那毫厘之差的生死边缘彻底缓过来。
脑子是空的。
身体是麻的。
在这片被风暴、硝烟和爆炸声填满的狂暴海域里,她甚至感觉不到夜风的温度和海水的刺骨。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拼命地跳,跳得她耳膜发疼。
她还活着。
充气快艇上的警官在呼叫接应。
“呼叫指挥部!三名人员已脱离……”
容寄侨听着那些英文,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火海,嘴唇在发抖。
对讲机里传来了回应。
接应的巡逻艇正在赶来。
容寄侨裹着一件警官脱给她的防风外套,缩在充气快艇的角落里。
她浑身湿透了,海水把她的头发黏在脸侧和后颈上,衣服贴在身上,她终于感觉到了冷。
巡逻艇靠近。
有人朝充气快艇方向扔下了绳梯。
警官先爬了上去,然后从上面伸下手来拉她。
容寄侨抓住那只手,手指冰得几乎握不住。
但她还是拼尽全力往上爬。
她狼狈得不成样子。
头发乱七八糟糊在脸上,脸上全是海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的痕迹。
膝盖和手肘上全是擦伤。
她的目光在甲板上疯狂搜索。
人。
到处都是人。
穿制服的,穿便装的,端着器材的,拿着对讲机的。
她终于看到了段宴,那双在火光和探照灯的交替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正穿过甲板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落到了容寄侨的身上。
容寄侨站在原地。
段宴的身影终于缓缓砸进了她战栗的灵魂深处,让她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她的膝盖发软,裹着的防风外套从肩膀上滑落了一半。
她想朝他走过去,很艰难的想挤出一个笑,告诉段宴自己没骗他。
他们都活下来了。
容寄侨的脚迈出去一步。
段宴也朝她的方向挪了两步。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手从舱壁上滑脱,膝盖磕在了甲板上。
“段宴!”
容寄侨的尖叫声划破了甲板上所有的嘈杂。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
只是当她搀扶住段宴的时候,掌心却猛地触碰到了一大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温热与黏腻。
医生和警员已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了。
容寄侨僵硬地低下头。
借着甲板上惨白刺目的探照灯光,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发抖的手掌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浓稠鲜血。
有人在去拿医疗设备。
有人在喊输血。
担架落地的碰撞声、撕开急救包的塑料声、各种焦灼的指令声,犹如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可容寄侨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毫无形象地跪在冰冷坚硬的甲板上,死死攥着段宴那只无力垂落在身侧的大手。
段宴的意识在坠落。
像是被人从悬崖边缘一把推下去,连风声都来不及听清,就已经跌进了无底的黑暗里。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僵硬地扣着什么东西,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微弱的脉搏跳动。
是容寄侨的手腕。
段宴攥得太紧了。
周围有人在大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上来的声音,含混不清。
“段先生!段先生你听到我说话吗!”
“快!除颤设备!”
“血压在掉!”
“再快一点!”
耳边那些兵荒马乱的呼叫声、仪器的尖锐报警声,正像退潮的海水般迅速远去。
在这场急速坠落的深渊里,段宴已经彻底听不清任何现实的声响了。
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席卷合拢,仿佛要将他彻底吞没。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他的视网膜深处却毫无预兆地亮起了一缕光。
是一种暖融融的、带着橘黄色调的柔光。
像是从某间试衣间的顶灯上倾泻下来的。
他看到了容寄侨。
她站在那面落地镜前。
白色的蓬蓬裙从腰线往下倾泻,一层一层的薄纱铺展开,在灯光底下泛着细碎的珠光。
窗帘被她不小心扯了下来,轻飘飘罩在她头上。
透过那层薄纱,她的五官变得模糊而柔和。
杏眼,小巧的鼻尖,因为窘迫而微微抿着的唇。
容寄侨朝他求助。
“我扯不下来。”
段宴记得,当时自己是连呼吸都放轻了,走上前去,将那层窗帘纱从她脸上一点、一点地掀了起来。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他们的一生。
去看房子的那天晚上,他背对着容寄侨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他在搜婚戒。
一家一家的官网,一款一款的对比图。
想看看什么适合容寄侨。
他想等看完房子,把首付的事情定下来。
然后找一个容寄侨心情好的日子,把戒指和那条白裙子一起拿出来,和容寄侨求婚。
不用太隆重,也不需要什么外人见证,就他们两个就好。
他甚至连求婚的台词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排练了无数遍。
想了半天。
最后决定什么都不说。
就直接把东西放在她面前。她要是愿意,自然会拿起来。
至于她如果不愿意……
段宴当时盯着屏幕里漂亮的戒指,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极其笃定地想:她不会不愿意的。
不可能不愿意。
她每天都会等着他接下班,偶尔会一起出门吃饭、逛街,他们做什么都黏在一起。
她会窝在沙发里等他,放着她喜欢看的搞笑综艺或者电视剧,手机上的视频循环播放也懒得动,就歪着脑袋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