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能一挥手里令旗。
三百名肺活量惊人的燕军悍卒,齐刷刷夹紧马腹,往前突进十几步。
他们同时将手里的铁皮大喇叭举到嘴边。
深吸一口气。
胸膛高高鼓起。
“城上的南军听着!”
三百人齐声怒吼,声音汇成一道滔天声浪,硬是压过了旷野上的风啸。
“你们的新任主帅陈晖,就在咱们阵前的囚车里!”
“辽东十几万大军,已尽数归降燕王殿下!”
城墙上。
那些个饿的头昏眼花的南军士卒,听见这话,浑身剧烈的一哆嗦。
他们难以置信的瞪大眼,死死盯着阵前那辆破烂木头囚车。
里头那个披头散发,捆的跟粽子似的泥人。
真的是平叛大元帅?
燕军喊话没停,声浪一波接一波,像利刃狠狠扎进德州守军脆弱的心理防线。
“你们的主将曹国公李景隆!”
“早就丢下你们这群替死鬼,独自逃回金陵享清福去了!”
“你们在德州缺衣少食,天天喝那连米粒都摸不着的刷锅水!”
“还要拉着满城百姓,在这里等死作甚!”
轰!
这几句话,直接把德州城头本就所剩无几的士气,瞬间击的粉碎!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在城墙上疯狂蔓延。
一名老兵双手捂住脸。
“曹国公跑了……”
“新大帅被抓了……”
“还打个屁啊!”
越来越多的人丢下兵器,毫无斗志。
城楼正中央。
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将,死死盯着那辆囚车。
囚车里的陈晖似乎感应到城墙上的目光,拼命的摇晃脑袋,嘴里发出凄厉的“呜呜”声。
哪怕隔着老远,老将依然认出那张曾在兵部值房里不可一世的脸。
真的是陈晖!
老将转过头,看向周围的将领。
面面相觑。
每个人的眼底,都写满颓丧跟无力。
没粮草,没主帅,外面是三百门随时能把城墙轰平的红衣大炮,还有如狼似虎的燕王大军。
“罢了。”
老将闭上眼,嘴唇微微颤抖。
猛的拔出腰间佩刀。
“当”的一声,重重扔在脚下青石板上。
“卸下滚木礌石。”
老将的声音虚弱,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打开城门。”
周围的将领们如蒙大赦。
没人反驳,没人斥责他贪生怕死。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彻底解脱。
……
德州城内。
原南军的后勤库房,已被迅速清空,改成燕军的临时算房。
“劈啪!劈啪!”
林默眼皮都没抬一下。
“德州大营遗留粗粮两万石,精米两千石。”
他嘴里飞快报出一串数字。
“立刻调拨一万石粗粮,在城外东南角架起一百口大锅,熬粥!”
“那十几万降卒饿的眼睛都绿了,先拿清粥把他们的胃填个半饱,免得吃干饭撑死!”
旁边。
沈煜,那个曾在大宁城里运筹帷幄、甚至敢伪造先帝遗诏的顶级谋士,此刻正坐在一张稍矮的案几前。
他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捏着一支毛笔。
甚至顾不上擦滑进眼睛里的汗,手腕疯狂抖动,拼命记录着林默嘴里蹦出来的每一道指令。
“记下了吗?”
林默头也不回问了句。
沈煜大口喘着粗气。
“记、记下了!”
他的手都快抽筋了。
林默手里的算盘根本没停。
“南军丢下的长矛四万杆,盾牌两万面。”
“破损的,一律拉到城西铁匠铺回炉,完好的,直接编入咱们武库。”
“还有那十几万降卒,立刻打散编制!”
林默的语速快的像在放连珠炮。
“按燕军的规矩,十抽一,把里头的刺头跟老兵油子全给我挑出来,单独看管。”
“剩下的青壮,一部分充入厢军,一部分推辎重车!”
沈煜在纸上狂写。
越写,他心里的惊骇就越深。
这可是一座城池的物资!
还有十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换做任何一个文官,面对这乱成一锅粥的后勤交接,至少得带几十个账房先生,盘算个十天半个月才能理出个头绪。
可眼前这个男人,竟单凭一把算盘,几眼扫过去,就把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跟军械调拨,安排的滴水不漏!
条理分明,毫无滞涩!
“啪。”
林默拨完最后一颗算珠。
他拿起旁边茶碗,喝一大口凉茶,润了润冒烟的嗓子。
转过头,看着还在奋笔疾书的沈煜。
“写完了没?”
林默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
“弄完了就赶紧去传令。”
“咱们的时间紧的很,李景隆虽然跑了,但保不齐朝廷又派个什么蠢货来添乱。”
沈煜放下毛笔,看着桌上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调拨单。
再抬头,看向林默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没了最初被迫打黑工的憋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极度折服。
恐怖!
这台名为“燕军后勤”的庞大机器,在林默操控下,运转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就是这枯燥乏味的算盘珠子。
“林大人真乃神人。”
沈煜站起身,双手捧起那几张纸,恭恭敬敬行了个下属礼。
“下官这就去办。”
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刚跨出半步。
林默的声音从后头慢悠悠飘了过来。
“对了。”
“这几天辛苦点。”
林默拿起毛笔,在另外一本空白账册上写下“济南府”三个字。
“等德州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完。”
“咱们还得去济南。”
沈煜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崭新账册,咽了口唾沫。
五十万大军崩盘,山东防线形同虚设。
这活财神,是打算一路算着账,把整个大明朝的家底都给掏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