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文二年,九月中旬。
大宁,宁王府。
“哐当——!”
一只名贵的汝窑天青釉花瓶,被狠砸在坚硬青砖上。
碎瓷片冰雹似的,贴地四溅。
“废物!”
朱权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困兽。
“十五哥这个没骨头的软蛋!”
朱权一脚踹翻挡在面前的太师椅。
“十几万饿的快死绝的叫花子!连一门大炮都没有!”
“他竟然连城门都不敢守,直接开门放陈晖进去了!”
书房里一片狼藉。
名家的字画被撕的粉碎,砚台里的墨汁淌了一地,染黑了那张猛虎皮地毯。
朱权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辽东丢了!
那个他曾经当成笑话看的陈晖,竟然真的带着二十万残兵,在辽东续上了命!
更要命的。
辽王朱植,降了!
那意味着整个辽东的兵马跟堆积如山的边军粮草,全都名正言顺的落进了他四哥朱棣的口袋里!
此消彼长。
燕王的势力,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
而他朱权。
这个手握重兵、打着遗诏旗号想要争夺天下的宁王。
现在却硬生生的被困在这座大宁城里,成了一座孤岛!
沈煜站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
他拢着青布长衫的袖子,冷眼看朱权无能狂怒。
砸吧。
就算把这宁王府拆了,也挽回不了这个局面。
这一段时间他叫宁王向西面大同府进发,可他总是犹犹豫豫的。
现在怪谁。
“明远!”
朱权猛地转过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盯着沈煜。
“辽东没了!十五哥的兵马现在全听他朱老四的!”
“四哥在北平扛住了李景隆,现在又凭空多出十几万精兵!”
朱权大步冲到沈煜面前,口水直喷他的脸。
“他要是腾出手来,转头打大宁怎么办?”
可沈用却平静语气,说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殿下。”
“燕王打不打大宁,还是后话。”
“城里的存粮。”
沈煜抬起头,字字如刀。
“只够吃半月不到了。”
轰!
朱权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晃,退后两步。
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那张被墨汁染黑的虎皮地毯上。
半月。
这还是最理想的状态。
实际可能最多十天。
大宁城里有八万铁骑,城外还有三万张像无底洞一样要吃肉的朵颜三卫!
粮草一旦断绝。
都不用燕王来打,这群手握利刃的骄兵悍将,自己就能把大宁城给啃成白地!
……
城外。
朵颜三卫的黑帐连营。
中军大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马粪味跟劣质烧酒的刺鼻气味。
阿扎失里盘腿坐在羊毛毡子上。
他手里抓着把锋利草原割肉刀,正费力的从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腿骨上往下剔肉。
刀锋刮在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呸!”
阿扎失里把一块带血丝的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夹着骨渣的唾沫。
“这肉都特娘的馊了!”
他一把将羊骨头砸在木案上。
坐在他对面的塔宾帖木儿端着酒碗,冷笑一声。
“有馊肉吃就不错了。”
塔宾帖木儿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酒,伸手抹了一把油腻腻的胡须。
“大宁城里的存粮快见底了。”
“咱们那位出手阔绰的宁王殿下,已经两天没给咱们拨送活羊了。”
旁边。
福余卫的悍将海撒男答奚,摸着腰间那袋沉甸的金条。
那是朱权刚起兵时给他们的买命钱。
“金子倒是给得足。”
海撒男答奚嗤笑出声,眼神里透着一股草原狼独有的狡诈跟现实。
“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草场呢?”
阿扎失里猛地一拍桌子,震的酒碗直蹦。
“说好的一半草场呢!”
“咱们兄弟跟着他,差点在城下跟朝廷的二十万大军拼光了老本!”
“结果现在连口饱饭都混不上!”
三个首领对视了一眼。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塔宾帖木儿凑上前,压低了嗓音,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凶光。
“两位哥哥。”
“听说了吗?”
“辽东那位十五王爷,直接开了城门迎燕王的兵马进去。”
塔宾帖木儿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燕王不仅没杀他,还好吃好喝的供着,给他留了条活路。”
这话一出。
阿扎失里跟海撒男答奚的呼吸同时粗重了几分。
出来卖命,图的是吃肉喝酒抢婆娘。
既然宁王这边的饭碗快砸了。
那换个东家,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辽王有活路。”
阿扎失里摸着下巴上扎手的胡茬,眼神渐渐变得阴冷。
“那咱们弟兄呢?”
谁的刀把子硬,谁手里有粮。
他们这群草原狼,就愿意给谁当狗!
……
深夜。
大宁城里的风更冷了。
宁王府的书房里,依然点着两盏惨白的牛油大烛。
朱权没有去后宅。
他一个人坐在满地狼藉的屋子里,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吱呀。”
书房的木门被人推开。
沈煜跨过门槛,回身将门关严实。
他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朱权。
“殿下。”
沈煜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城外的风向,变了。”
朱权眼皮猛地一跳。
他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
“朵颜三卫?”
“是。”
沈煜毫不客气的扒开那层遮羞布。
“阿扎失里他们今天连夜派人去周围的村镇劫掠抢粮,甚至杀了几十个阻拦的大宁守军。”
“军法已经压不住他们了。”
“殿下的金子喂不饱饿狼,他们开始露出獠牙了。”
朱权咬着牙,腮帮子鼓的老高。
“这群养不熟的畜生!”
他猛地坐直身子。
“明远,你说!”
“本王现在该怎么办!”
沈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直视着朱权的眼睛,竖起了三根手指。
“殿下,大宁已经是一盘死棋。”
“您现在,只有三条路可走。”
沈煜折下第一根手指。
“第一。”
“趁着现在还有最后一点粮草,全军拔营南下,去跟燕王拼命,抢在北平城破之前,从燕军的尸体上趟出一条活路来!”
朱权的脸色瞬间煞白。
去跟朱老四拼命?
李景隆大军都没能把朱棣啃死,他带八万饿着肚子的兵去,那就是送人头!
“不行!这是找死!”
朱权断然拒绝。
沈煜面无表情的折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
“放弃大宁。”
“殿下带着朵颜三卫跟铁骑,往北退。”
“退入茫茫草原,去跟鞑靼人抢地盘,做个流寇。”
“等这中原打完了,谁当了皇帝,您再去称臣纳贡。”
朱权愣住了。
他堂堂大明亲王!太祖高皇帝的嫡子!
去草原上吃风沙?去当流寇?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算什么路!”
朱权急的拍桌子。
“第三条呢!第三条是什么!”
沈煜定定的看着他。
书房里的烛火剧烈跳动了一下。
沈煜缓缓折下最后一根手指。
“第三条。”
沈煜的声音压的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学辽王。”
“或者。”
沈煜的眼神极度锐利。
“或者……趁着您手里现在还有朵颜三卫这张牌。”
“主动去找燕王。”
“谈条件。”
投降!
这两个字,虽然沈煜没有明说,但朱权听的明明白白。
朱权呼吸一滞。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
满脸的不可置信跟极度的不甘心。
一个月前,他还在大宁城头耀武扬威,发誓要匡扶社稷,坐拥半壁江山。
可现在。
竟然沦落到要去给那个曾被自己羞辱过的四哥摇尾乞怜?
“容本王……”
朱权的声音有些虚弱。
“容本王,在想一想。”
他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沈煜叹了一口气。
还是这样,总是犹豫。
话已经说透了,剩下的,只能看这位宁王殿下能不能咽下那口傲气。
“臣告退。”
沈煜躬身行礼。
转身退出了书房。
……
夜色深沉。
秋风刮在脸上,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沈煜拢着袖口,顺着宁王府抄手游廊,快步朝着自己的跨院走去。
长廊里没有点灯,四周黑漆漆的一片。
刚走过一个拐角。
突然!
一阵极细微的破空声从身后袭来!
沈煜头皮一炸,刚想出声呼救。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从后面捂住他嘴巴!
紧接着。
一把匕首,贴在沈煜的大动脉上。
“别出声。”
黑暗中。
一个声音,在沈煜的耳边响起。
“出声,血就喷出来了。”
沈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狂跳。
刺客?
朱权要杀他灭口?
不对!
如果是朱权的人,根本不需要在王府里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那只捂在嘴上的手,慢慢松开一点缝隙。
另一样东西,被硬生生的塞进了沈煜的手心里。
一张卷的极紧的小纸条。
“主子让我带句话。”
那人在沈煜身后,声音轻的像鬼魅。
“你那招奉诏靖难玩得极好。”
沈煜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北平的暗探?
燕王的人?
他们竟然已经渗透进了宁王府的内院!
还准确无误的摸到了他沈煜的身边!
匕首缓缓离开脖颈。
沈煜猛地转过头。
黑暗的夹道里,除了呼啸的秋风,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手里那张纸条,却真真切切的存在着。
沈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借着天上微弱的月光,飞快展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极小,是用炭条写的。
只有寥寥十几个字。
【燕王殿下知先生大才,愿以礼相待。】
这是招揽。
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是:你沈煜的底细我们已经摸的清清楚楚,你想继续给朱权陪葬,还是过来跟我们一起吃肉?
沈煜站在原地中。
死死盯着那张纸条。
突然。
他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动作。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毫不犹豫塞进嘴里。
牙齿用力咀嚼。
“咕咚。”
沈煜喉结一滚,生生咽了下去。
他那张儒雅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反而在夜色中,微笑起来。
“北平……”
沈煜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大步朝前走去。
“看来,是时候去见见那位活财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