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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野炊

    镇边的总兵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将,听闻钦差三藏法师上西天见佛,早已备好了接待事宜。三藏的马还没到卫所门口,他便亲自迎出来,抱拳行礼,将我们三人接入卫所。供给之物一应俱全。

    当晚便在福原寺安歇。本寺僧人一一前来参见,安排晚斋。僧人们把方丈的住处腾出来给三藏歇脚,又给我们两个随从备了间空闲的禅房。

    第二日清晨,总兵亲率一队亲兵护送我们出关。总兵一路送到关外十里,才勒马停住,翻身下马,朝三藏深深一揖。

    “三藏法师,末将只能送到此处了。此去西行,山高水远,万望保重。”

    三藏下马还礼,双手合十:“多谢将军一路相送。贫僧此去,定不负陛下所托。”

    总兵挥手作别。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带着队伍缓缓退回关内。

    关门在我们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惊起城头几只栖息的乌鸦,扑棱棱地掠过天空。

    三藏站在关外,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紧闭的城门,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向西方。

    “走吧。”他说。

    我们三人策马上路。

    出了河州卫,大唐的疆土便算是到了尽头。关外的风比关内硬了三分,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山道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稀疏,放眼望去尽是莽莽苍苍的荒野。倒是天比关内更蓝,云也更低。

    三藏骑着那匹银楬马走在最前面。说来也怪,这小子在长安城里的时候,举手投足都是圣僧的派头,登坛讲经时更是宝相庄严,把满场僧人辩得哑口无言。

    可一出关,他就跟卸了面具似的,也不端着了,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说“这树长得有意思”,一会儿又勒住马看天边的飞鸟,看得入神,差点撞上前面的树杈。

    孙悟空跟在他后面,看他这副模样,偏过头对我低声说:“这和尚,出了关怎么这么跳脱了?”

    “长安那个是圣僧,”我笑道,“出了关就是他自己了。”

    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三藏忽然勒住了马。他翻身下来,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径直朝路边一片灌木丛走过去。

    “你做什么去?”我在后面喊他。

    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片刻之后,他蹲在灌木丛边上,回头冲我们喊,声音兴奋不已:“有兔子!”

    我跟孙悟空对视一眼,策马上前。果然,灌木丛底下的土被刨了个浅坑,坑边散落着几粒新鲜的兔粪,旁边还有一行浅浅的爪印,一看就是野兔刚经过不久。

    “这一路从长安出来,天天吃青菜豆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土,“今日出了关,天高皇帝远,再不吃顿荤的,贫僧哪有力气走到西天?”

    说完他撸起袖子,当真摆出一副要亲自逮兔子的架势。

    我愣了一瞬,随即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伙食。李世民沿途安排的接待规格极高,每到一处便有当地官吏设斋款待,可素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茄子豆角白萝卜,青菜豆腐长相伴。

    起初三藏还吃得津津有味,每餐必合掌诵一段经文。到了第五天,他开始沉默。到了第七天,他盯着那碟青菜的眼神分明有些咬牙切齿,但碍于颜面不好意思光明正大的破戒。

    我差点笑出声来。这位在化生寺登坛讲经的三藏法师,李世民亲口封的御弟,大唐佛门的新晋招牌。此刻他撸着袖子蹲在灌木丛边上,两眼放光地盯着兔子的爪印。

    “想吃自己逮,”我抱起胳膊,往马鞍上一靠,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们可不负责帮你逮兔子这种事。”

    “贫僧自己来。”三藏深吸一口气,重新蹲下去,沿着那行爪印轻手轻脚地查看。

    我看着他蹑手蹑脚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偏过头对孙悟空低声说:“这和尚看来真有两下子,你猜他多久能逮到兔子?”

    孙悟空笑道:“兔子就在附近,半个时辰之内肯定能逮着。”

    三藏压根没注意到我们在议论他。他蹲在原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细的麻绳,又从地上捡了根带杈的枯枝,把麻绳一端系在枝杈上,另一端挽了个活扣,平放在那行爪印的正上方。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把在河州卫带来的炒黄豆,小心地撒在活扣周围,又轻轻扒了几片落叶盖住绳子,退后几步,盘腿坐在树后,纹丝不动。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绳子猛地绷紧。

    三藏从树后一跃而起,三两步冲过去,从灌木丛里拎出一只被套住后腿的灰毛野兔。那兔子足有四五斤重,蹬着腿挣扎,三藏差点没抓住,手忙脚乱地换了好几次手才揪稳了耳朵。

    “看到没有?贫僧自己逮的!”他把兔子举高了给我们看。

    我很敷衍的鼓了鼓掌,“哇塞,有兔子吃了!”

    “孙恩公,”三藏说,“可否请你帮贫僧烹饪一番?”

    孙悟空把兔子接过来,手法利落地处理干净,又从路边捡了几根枯枝,架起一个简易的烤架。

    火苗舔上兔肉的时候,三藏盘腿坐在火堆边上,眼巴巴地盯着那串滋滋冒油的肉,喉结上上下下地滚。

    孙悟空在翻烤,洒了点盐巴,火候精准。不多时香味便窜了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在空旷的原野上散开。

    三藏接过一串,吹了两口便迫不及待地咬下去,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的,油脂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一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

    我笑眯眯问,“怎么样?我夫君的手艺没得说吧?”

    “确是贫僧生平罕见。”三藏一边吃一边说,动作飞快,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我看着他这副风卷残云的架势,忍不住笑他:“三藏,你怎么吃得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不会斯文些么?”

    三藏咽下嘴里的肉,拿袖子抹了把嘴角的油,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斯文能当饭吃吗?”

    “不能,”我指了指火上仅剩的那串兔肉,“但你斯文了我就可以多吃一串。”

    三藏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最后一串,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来:“贫僧知道,你们都吃饱了,替你们分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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