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天边泛起鱼肚白,陈宛之坐在桌前,墨迹已干。那张写有“沈怀真”三字的纸静静摊在案头,像是一枚落定的印章,压住了昨夜所有翻腾的心绪。她没再看第二眼,只将纸折好,收进袖袋里,起身推开屋门。
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也带着京城清晨特有的烟火气——街角早点铺子蒸笼掀开,白雾腾空;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巷口;远处皇城方向传来第一声钟响,低沉悠远,像是敲在人心上。
今日是放榜日。
她整了整衣领,靛蓝圆领袍洗得发白,但浆得笔挺,腰间银鱼带扣紧,药囊挂在左侧,沉甸甸地贴着身侧。她伸手摸了摸,玉简还在,冰凉如旧。没有发热,也没有浮现任何画面。她也没指望它会。
这一步,靠的是自己写的每一个字。
她出门时,巷子里已经没人关门闭户了。昨夜那一声接一声的锁门声,像是为她送行,也像是替她关上了退路。今早却不同,家家户户都开了门,灶火升烟,孩童跑过门前,见她出来,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就往屋里喊:“娘!沈编修走了!”
妇人端着簸箕走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低头把晒的豆子翻了翻,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仿佛在等什么。
陈宛之没停步,也没回头。她知道他们在看,在听,在记她的脚步声。
走出小巷,街道渐宽,人也多了起来。茶肆门口早早挂出新写的告示,不是昨日那份被撤下的“新政论”,而是一张红纸黑字的榜单草稿,写着“殿试前十拟录名单”,底下还画了个问号,旁边一行小字:“探花究竟花落谁家?今日午时揭晓!”
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擦着柜台,眼睛却一直盯着路口。见她走近,手顿了顿,没打招呼,也没避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也点头回应。
两人目光交汇不过一瞬,却像过了很久。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街,直奔皇城南门。一路上,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听说那个沈怀真,策论写得连皇帝都拍案叫绝。”
“可不是嘛,连监察院都批了‘此子可用’,还能有假?”
“可我瞧他面相秀气,眉目清润,不像是能扛大事的人……该不会是哪个世家养的清客,借名应试吧?”
“嘘——你不要命了?人家可是正儿八经县试、府试、乡试一路考上的!陇西灾年赋税那篇策论,多少老学究读了都落泪!”
“话是这么说,可一个渔村出身的孩子,能写出那样的文章?我不信。”
陈宛之听得真切,脚步未乱。这些话她早料到了。才华可以震惊世人,出身却总被人拿来丈量分量。她不怕质疑,怕的是没人敢质疑——那才说明她已经成了不能碰的神像,而不是一个还能做事的人。
她走到皇城南门外时,天已大亮。朱红大门紧闭,门前广场早已挤满了人。新科进士们按序站立,百余人列成三排,皆着襕衫,束发戴冠,神情或紧张或激动。百姓围在外圈,踮脚张望,书童举着纸笔记名字,生怕漏了一个。
她站到队伍前列,位置靠前,没人争抢,也没人主动靠近。有人朝她点头,有人假装没看见。她也不在意,只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高悬于城楼之上的金榜黄绸上。
风吹得绸布轻扬,像一面未展开的旗帜。
时辰一到,礼官登台,手捧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殿试已毕,策论取士,以才德为先。今揭晓金榜,赐进士及第者共一百零三人,特授功名,荣归故里。”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鼓乐起,鸣锣三声,两名内侍合力拉开金榜黄绸,一张巨大的榜单展现在众人眼前。墨字工整,自上而下,前三甲赫然在列:
状元:李承业
榜眼:王元朗
探花:沈怀真
全场哗然。
“真是他!”
“沈怀真!居然是探花!”
“渔村出来的孩子,竟能高中第三名!”
议论声炸开,像一锅烧沸的水。有人不信,凑近细看;有人激动,当场作揖;更有寒门学子红了眼眶,喃喃道:“我若能中举人,便烧香供他牌位。”
陈宛之站在原地,脊背挺直,脸上无悲无喜。她听见了那些声音,有敬的,有妒的,有赞的,也有冷嘲的。一个穿紫袍的老官员站在不远处,捻须冷笑:“面若女子,竟夺探花,恐非纯阳之体,日后入仕,必惹风波。”旁边随从连忙附耳说了几句,那官员脸色微变,不再言语。
她没看那人,也没辩解。辩解无用,时间才有答案。
礼官宣读名单毕,又补充一句:“特旨加注:新科探花沈怀真,所呈策论《养廉银发放规程》深合圣意,条理明晰,切中时弊,特拔前列,以为天下务实之士表率。”
此言一出,全场再度震动。
百姓原本还有些怀疑,毕竟“探花”二字太重,压在一个无根无基的年轻人头上,总觉得虚浮。可如今连皇帝都亲自点名嘉奖,还说“以为表率”,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认可了。
“原来是他写的养廉银章程!”
“怪不得前几日满城都在议论这个新政!”
“我说怎么听着耳熟,那篇文章在京报登过,说是能让贪官少捞钱、让清官活得下去!”
人群中的情绪迅速转向敬服。一个老农挤出人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野菊花,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沈探花!我孙儿今年十一岁,每日抄您那篇《灾年赋税平议》,说将来也要做您这样的官!这花……是我家田头摘的,不值钱,但干净!”
陈宛之看着那捧野菊,花瓣已有些枯皱,却依旧带着泥土的气息。她没有犹豫,走上前,弯腰接过,轻声道:“谢老人家厚爱。”
她转身,将花放在自己马前的鞍鞒上,端正摆好。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好!这才是真读书人!”
“不嫌土物,接得坦然,心胸开阔!”
“沈探花,我们支持你!”
她翻身上马,青玉冠在朝阳下泛着微光,靛蓝圆领袍随风轻扬。御街游行开始,新科进士骑马绕城一周,接受万民瞻仰。
鼓乐喧天,彩旗招展。道路两旁挤满了百姓,孩童爬在墙头,妇人抱着孩子指给她看:“瞧,那就是沈探花,以后你要好好念书,也能像他一样。”
有人递来糕点,有人抛洒花瓣,更有茶肆掌柜高声吆喝:“今日推出‘探花糕’,买一送一,祝沈探花前程似锦!”引得众人哄笑。
她一路缓行,神色平静,偶尔颔首致意。她看见一个少年模仿她束发戴冠的样子,用布条绑住头发,昂首挺胸走在街上,惹得同伴追着他笑骂。她嘴角微动,终究没笑出来。
荣耀是别人的欢呼,不是她的归宿。
行至西市,她忽然瞥见巷口那家纸坊。门半掩着,掌柜站在帘后,悄悄掀开一条缝,目光投向她。两人视线相遇,掌柜缓缓点头,她亦微微颔首。
那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他知道她没听劝。
他也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游行结束,天色已近黄昏。她回到居所,褪去襕衫与官帽,换上粗布中衣。铜盆里倒了热水,她洗去脸上薄粉,擦干,镜中映出一张清瘦却坚毅的脸。
她走到桌前,取出那方残破的文心玉简,握在掌心。玉简冰凉,边缘毛刺依旧,像一段无法磨平的过往。她低头看着它,许久,才低声说道:“我不是为了这一天活着,是为了下一百天。”
声音很轻,却像铁锤落地。
她将玉简放回药囊,摊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笔锋落下,毫不迟疑。
第一条:清吏治。
第二条:均赋税。
第三条:开民智。
每写一字,力透纸背。墨迹未干,她便吹了吹,叠好,收入袖中。
明日,她将踏入翰林院。
明日,她将正式步入庙堂。
明日,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她吹灭油灯,屋内陷入黑暗。窗外,城市灯火点点,如同星河落地。有人在街头议论今日金榜,有孩童背诵新科进士的名字,更有私塾先生拍案而起:“从今往后,教书育人,必以沈怀真为范!”
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良久,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抚过眉心那点朱砂痣。
然后,收回手,搁在膝上。
屋外,一阵风穿过窗缝,吹得桌上那张写有三条纲要的纸角微微翘起。
她没有去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