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这根本是在剥夺我的权力!”老主教猛地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
“我为教廷出过汗!我为圣光流过血!我要去面见教皇,绝不接受这种变相的流放!”
说罢,他连看都不想看那份文书一眼,愤怒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拽开了沉重的橡木门。
然而,大门敞开的瞬间,老主教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走廊上,整整齐齐地列阵着一堆全副武装的圣骑士。冰冷的银甲在走廊的暗光下泛着肃杀的冷意,六十名精锐单手按在剑柄上,沉默得宛如一堵铁壁。
在门开的刹那,六十双面罩下的冷酷眼睛齐刷刷地锁死在了他身上。
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时,奥萝拉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如果您拒绝,那就是对教皇谕旨的公然抗拒。到了那时……异端审判庭的地下室,环境可不太好,我想您这把老骨头恐怕受不住那里的湿气。”
老主教死死盯着门外那片令人窒息的刀光剑影,呼吸变得急促。
愤怒的潮水褪去后,剩下的只有刺骨的恐惧和深深的无力。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转过身,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走回书桌前,跌坐在椅子上,颤抖着拿起了笔。
事实上,在这场浩大的权力更迭中,像这位老主教一样还能拍着桌子吼出两句反抗之语的,已经算是极少数了。
当“神明已死”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在教廷盖棺定论后,大部分思想僵化的传统派高层根本没心思去争权夺利。
他们侍奉了一生的至高存在陨落了,这对于狂热的神职人员来说,等同于信仰坍塌、“道心破碎”。
连精神支柱都断了,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更遑论去抗衡什么。
因此,面对这份剥夺权力的“养老大礼包”,绝大部分传统派只是麻木地接过去,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解脱感签下名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圣山。
正因如此,这场本该掀起腥风血雨的权力大清洗,罕见地没有发生任何流血事件。
大批占着位置不干活的传统派,就在这种名义上的“体面”安排下被连根拔起。取而代之的,是早就经过奥萝拉和教皇筛选过的改良派。
而奥萝拉也在这场变革中展现出的适当的手腕与精确算计,让其积累了足够多的功绩。
三天后,格列高利七世正式下达诏令。
正式立圣女奥萝拉为圣教廷第一顺位继承人,全面接管内务与新教义推行权。
后世的史学家翻开这一页时,将这场兵不血刃的宗教革命,称为“光荣革命”。
当然,为了把这出偷天换日的大戏唱到毫无破绽,阿斯特利亚王国那边也是不遗余力。
瑟薇娅女王以整个国度的名义,在银辉城为“陨落的圣光之神”举行了一场空前盛大的国葬。
丧钟从日出敲至日落,沉闷而威严的钟声回荡在王都的上空,也久久回荡在千万信徒已然空虚的心头。
时代翻篇了,以一位神明的彻底退场作为代价。
主干道上铺满了象征神圣与悼念的纯金色玫瑰,礼炮齐鸣,哀乐不绝。
而那具接受了人世间最崇高敬意的巨大水晶棺里,则象征性的放了一套白金甲胄
瑟薇娅面无表情地领着文武百官齐齐默哀。
当漫长的仪式终于落幕,喧嚣的群声渐次散去。
瑟薇娅与一旁的洛加里斯并肩伫立在王城最高处的露台上,晚风吹拂着女王的衣角,两人的视线一同越过红砖绿瓦,眺望着落日余晖下的银辉城。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神明的威严得以保全,新政权的过渡和平而稳固,那场惊天动地的“做局”,看起来也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可是,站在高风中的洛加里斯,眉头却微微皱起。
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违和感涌上心头,像是遗漏了什么细节。
是让安妮编织的梦有什么缺陷吗?不应该,安妮是梦境之主,不会出现这样的差错。
“等等”,洛加里斯猛的一怔,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梦!”
......
国葬举行的数周之后。
人间关于神明的质疑与悲痛,终究会被繁琐的日常与岁月的流逝慢慢冲淡。
在这个没有新世界里,规律的日升月落,正悄然抚平着灾难留下的伤痕。
而在遥远的王国西部,一处终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的深山之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远离了世俗的喧嚣与政权的交替,连飞鸟都罕至。
午后的阳光穿透浓密的云层,轻柔地洒在如茵的草地上,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湿润泥土的芬芳,静谧得仿佛时光都在此处停滞。
毫无征兆地,几缕纯粹到极致的金光从虚空中自然渗透而出,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金色丝线,在草地上空悠然交织、盘旋。
光线越来越多,逐渐汇聚成一个模糊而修长的人形轮廓。
当最后一缕刺眼的强光猛地向内收敛——
啪。
一个活生生的男人,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堆积的落叶上。
他有着一头灿烂如织锦的及肩金发,容貌极其俊美,眉眼间还带有一份与生俱来的悲悯与高贵。
然而下一秒,这份“神圣”便被打破了。
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赤裸而完美的躯体,微一挑眉,心念转动间,周身未散的光芒瞬间褪去,交织化作一套简约、舒适且极具现代感白金配色的新式礼服。
非常现代,非常修身。
他甚至极其注重形象地,在脚上配了一双锃亮的高筒皮靴。
接着,这个前一秒还宛如圣子降世的男人,猛地倒吸了一口深山里清凉的冷空气。
随后毫无形象地、像个刚下夜班的疲惫工人,一屁股瘫坐在沾着露水的草地上,向着蔚蓝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大口浊气。
“呼……憋死我了。”
他毫无仪态地顺势向后一倒,仰头看了一眼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脸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极度解脱与放松的灿烂笑容。
“总算是退休了。”他双手垫在脑后,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