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世子真正静下心来,摒除杂念去体会的时候,才发现这条武道之路走得实在是太过崎岖坎坷,步步艰难,完全不像当初顾天刹那般挥洒自如,仿佛随便一伸手就能摘下满天星辰,早上才听闻大道,晚上便能破开境界,那种天资简直让人绝望!
幸好身边还有个骑牛的,不然他这颗心早就凉透了,哪里还撑得住半分信念。
洪洗象这小道士,表面上说起话来云里雾里、不着边际,可细细琢磨,那话里藏着的深意却如老酒入喉,越品越有味道,尤其那些在不起眼的小地方展露出来的刀法真意,看似寻常,实则精妙到了毫颠,叫人不得不心生佩服,暗暗叫绝。
悬仙峰一侧的那片竹林里,武当山上人称剑痴的王小屏,正负着双手站在那里,面色凄然,眼中满是说不出的悲戚之意。他望着那道大袖飘摇、步履从容,正缓缓朝洗象池方向走去的身影——那是他的掌教师兄,不由得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这位执掌天下三大道门之一武当山的老掌教,细细回想起来,他这一生好像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起大落。出身在穷苦人家,打小就吃不饱穿不暖,十二岁那年,爹娘实在养不活他,眼瞅着就要饿死在家里,这才含着泪把他送上了武当山,好歹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打那以后,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早课晚课,剩下所有的时间,他就在玉霄宫里里外外忙活,扫地、上香、敲罄,日头升了又落,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就这么周而复始地过着。
前任老掌教座下收了几个弟子,王重楼的资质顶多算个中下等,实在称不上出色。可这人偏偏就有股子旁人比不了的倔劲儿,肯低下头埋下身子去诵读那些厚厚的经书,就连弯着腰扫地的时候,手里都要捧上一本最粗浅的入门典籍,嘴里念念有词,不肯荒废半点光阴。这么苦熬苦攒了许多年,一直熬到二十四岁那年,才总算有了些微末道行,勉强够资格站到真武大殿里,替那些来上香的香客摇签筒、算卦象。再后来又是十几年过去,年近四十岁的时候,才算是道法有了小成,勉勉强强接过了武当山的担子,当上了这千年祖庭的新任掌教。
消息一传出去,天下登时一片哗然,议论纷纷。谁能想到,堂堂千年武当,道门正宗,新一任的掌教真人,居然是个江湖上连名号都没怎么听过的中年道士,既没有惊天的事迹,也没有骇俗的本事,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寒酸。可谁又能料到,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这个从不显山也不露水的中年道士,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悟得了大道,一身修为扶摇直上,越来越让人看不透深浅。在王小屏的眼里,大师兄那手名动天下的一指截江,不过是人家老当益壮随手展露的一个小小例子罢了。真正叫人打心眼里佩服的,是他当年叩关那晦涩艰深、如同天书一般的大黄庭时,所展现出来的那份坚韧和毅力,那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劲头,才是真正万金难买的宝贝!
可谁又能想得到,武当山掌教真人所修的这门大黄庭,竟完完全全是依照北凉世子体内那些窍穴的位置去修炼的……此时此刻,闭息功夫练得惊人深厚的徐凤年,正沉在冰冷刺骨的潭底,一颗一颗地捞着石子,浑然不知有人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自己。武当掌教王重楼手中拂尘轻轻一扬,身形轻飘飘地掠过空中,落到了那道白练似的瀑布下方的一方巨大青石之上,撩起道袍,缓缓盘膝坐了下来。他望向潭底那道模糊的身影,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随即便将双目紧紧合上,入定虚空,神游物外。随着他的一呼一吸之间,洗象池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上,那层乳白的雾气竟缓缓腾空而起,丝丝缕缕弥漫开来,渐渐笼罩了整片山林……天象骤然生变,武当山上空雷云滚滚,乌黑的云层翻涌不休,仿佛有无数头看不见身形的黑色巨兽在天际肆虐横行,那等声势,简直像是要将整座山都吞下去一般。小莲花峰上,宋知命和陈繇两个老道士早已紧张得连手心都攥出了汗,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远远抬头望向那片骇人的天象。下一刻,只看见洪洗象那小子发了疯似的朝龟驼碑狂奔而去,跑到跟前纵身一跃,稳稳当当跳上了碑顶,站在上头十指如飞般飞快掐动,那速度快得只看得见一片手指的影子,叫人眼花缭乱,完全跟不上他的手法。没过多久,这小道士额头上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身子一晃,一屁股跌坐在石碑顶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底下那两个老道见状也跟着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忙快步赶到龟驼碑下,仰头望着他。
丹道大家宋知命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洪洗象抬起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咧嘴撤了撤嘴角,说:“天演推算没有差错,只不过这场雷雨的声势比我原先估摸的要小上那么一些,还不够把龙虎山上那几个鬼鬼祟祟的人物吓得屁滚尿流。”
陈繇把眼珠子一瞪,没好气地喝道:“谁让你去算这些东西了,快些说,那徐世子到底能得大黄庭的几成?”“嗯……约莫能得十之五六的样子。”
“那岂不是说此子一朝之间就能登堂入室了?”
“非也非也,世子殿下要想把这些东西真正化为己用,还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去慢慢消化吸收才行。”
宋知命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这些日子以来,咱们武当山上上下下费尽了心思去替世子拓展经脉、打通窍穴,不知耗费了多少灵丹妙药,如今他能吸纳其中半数,已经是天大的福运造化,谁也强求不来了。”
陈繇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如此一来,掌教师兄至少还能留下一半的大黄庭内力傍身。”
洪洗象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当初大师兄就是完全依照世子体内那些气穴的方位去修炼的大黄庭,所以不管殿下最终能够接纳多少,大师兄这一身的内力都只会尽数散去,点滴不剩,一丝一毫也留不下。”
“啊?”洪洗象趁着这二人一时不注意,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颗当日顾教主临走时留下的“宝贝”。他心里直犯嘀咕,也不知道这颗模样吓人的玩意儿,究竟能不能把散功之后的大师兄从鬼门关给拉回来?!
悬仙峰,洗象池。
“五色云霞纷纷暮霭,闭目内醒自相望,才知我身皆洞天,原来黄庭是福地……”盘膝端坐在巨石之上的王重楼,口中默默念诵了一句真言,随后双袖齐齐挥动,袍袖鼓风,猎猎作响。
那一身清灰道袍激荡鼓飘的瞬间,竟将这身后那条挟着万钧之势飞流直下的白练瀑布硬生生牵扯了过来。那瀑布凌空倾斜,恍若一道横跨山涧的白玉长桥,声势浩大得叫人目瞪口呆。
“世间之人尽皆贪恋那谷粮与五味,唯独贫道独食这太和阴阳之气。”“两部水王对门而生,可使人长生高居九天……”每念出一句口诀,老神仙的口中便吐出一匹匹金黄色的气机,如游龙般盘旋飞舞,萦绕在这方天地之间。到得最后,整整九九八十一道金色气机缠绕着那条瀑布水龙,轰然一声齐齐灌入深潭之中……半个时辰过后,武当山上那片阴沉沉的天色终于散去,山中气象为之一清,格外清新爽利。
洗象池潭底,一个通体泛红的世子殿下冒出了水面。
仔细看去,他额眉之间,赫然倒竖着一枚如同红枣般的印记,殷红如血。
小莲花峰上的三个道士,看了一眼如被水洗过的朗朗晴空,脚下不敢耽搁,急步匆匆朝悬仙峰的方向赶去。等他们见到气色一如往常的掌教师兄之后,一个个不由得满脸悲凉,心头像是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武当这位老神仙看上去面颊红润,气息匀称平稳,与平日并无二致。
可洪洗象他们三个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大师兄这副模样不过只是回光返照的迟暮光景罢了,内里早已油尽灯枯,最多也不过就是这一两年间,便要撒手人寰,羽化登仙了。陈繇苦着一张脸,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掌教难道非要如此牺牲自己,咱们武当山才能兴盛得起来吗?”王重楼满面都是坦然从容的神色,闻言只是温温和和地笑了一笑。
“武当山该当兴盛,而这兴盛的气运,就应在洗象身上,贫道修不修大黄庭,有没有大黄庭护体,其实都无甚要紧。”“老占着这个位置不挪窝,让贫道来做这个掌教,实在是小材大用了,早些把位子腾出来给咱们小师弟,这样挺好。”
说完这番话,他抬起手,指了指溪潭边上早已晕过去的徐凤年。
“洗象,背世子回去吧~”
骑牛的小道士磨磨蹭蹭迟迟不肯动弹,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伸手从怀里摸出一颗通体血光萦绕的古怪丹丸。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这武当掌教的位置,恐怕师兄还得……再坐上那么几十年!”“嗯?”
广陵道,逐鹿山。喊杀之声震天动地,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四野,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自雍州那边无功而返的大批江湖人物,此刻正扯着“除魔卫道”的大旗,将满腔的怒火和怨气疯狂地朝魔教总坛倾泻而去。
那些修为连末流都算不上的上千号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是想趁着乱子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的鼠辈小人。
倒也有那么几个骨头硬的汉子,摆出一副“侠肝义胆,铁骨铮铮”的架势来,可结果呢,全都葬送在了瘴气林外那座凌厉无匹的“七杀剑阵”里头,白白替这所谓的“江湖正道”做了殉葬的冤魂!
绝大多数人,不过是跟在后面摇旗呐喊,喊声确实震天响,可特么愣是没有一个敢动真格的……正面强攻这一路,折损了数十号上三品的高手,却连人家魔教一个人影子都没摸到。好就好在,有几个擅长堪舆地形、寻龙点穴的门派,无意间发现了一条可以直通逐鹿总坛的“一线天”险道。于是这帮江湖群雄便如同闻着腥味的苍蝇般蜂拥而来,打算穿过这两座陡峭山岭中间那条仅容一两人并行的羊肠小道,直捣黄龙,一举端掉魔教老巢……只可惜,迎接他们的,是两侧山崖上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的强弓硬弩!
漫天的箭矢如同飞蝗过境般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瞬间便筑起了一道死亡的屏障,莫说是一个人,就是一只鸟也休想从这里飞过去!而更让江湖群雄胆寒的,是那一阵阵自山巅悠悠飘荡而下的诡谲琴音,忽左忽右,捉摸不定。琴声时而高亢激昂,恍若金戈铁马奔涌而来,震得人神魂激荡,体内气血止不住地翻腾……时而又低沉婉转,如同暗夜里鬼魅的呜咽啜泣,凡是听到这琴声的人,无不头晕目眩,恶心想吐,一身内力都变得滞涩不通,难以运转!
指玄造诣的“琴魔”薛宋官,独自一人端坐在最高处的那座亭台之中,十根手指翻飞起舞,以无形琴音抵御万千来敌,仅凭一人便抵得过千军万马,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胡笳十八拍能在无声无息之间截断人的气机流转,而教主当年亲传的“伏羲三音”,单单一曲“大音希声”,便如同域外天魔之音,凭空引动三千杀象,令人防不胜防……
魔音一旦入耳,意志稍弱者当场便要神智崩溃,陷入疯癫。
有了薛宋官在此坐镇,逐鹿山真就成了飞鸟难渡的人间禁地。而真正让江湖群雄彻底跌入绝望深渊的,是那个如同妖魔般大杀四方的魁梧老人。两柄模样古怪的链刀,一步迈出便是一杀,刀光过处血染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