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顺着那道空间裂缝踉跄着走出来。
脚踏上镜心湖的水面上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而后又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看见了,那条闪烁着金芒鳞片的龙尾,他不会看错。
龙凝儿她真的还活着。
“凝儿!”
江寻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他此时身体尚未恢复,还经不起剧烈的活动,可他还是越跑越快,跌跌撞撞,朝着那石台冲过去。
所幸距离不过几十步。
江寻很快就来到了龙凝儿身边。
她就躺在那里。
金发散在白玉台面上,角尖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
江寻跪在石台边,伸手去碰她的手。
“凝儿……”
他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她的脸,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金发从指缝间滑过去。
洛幼楚和李舒棠一前一后走到他身边。
李舒棠看了眼石台上那个娇俏的龙女,心里头顿感一阵麻烦。
她知道龙凝儿在江寻心里分量不轻。
可亲眼看见江寻为这丫头掉眼泪,那股麻烦就变成了一根刺,扎得人浑身不痛快。
江寻偏过头,看向洛幼楚,他眼睛还是红的,嗓子有点哑:
“能把她唤醒吗?”
洛幼楚犹豫了一会儿。
她看着江寻那张脸,看着他握着龙凝儿的手不放,心里就像被人攥住一样。
“可以。”她说道。
江寻欣喜道:“那就让凝儿醒过来。”
洛幼楚嗯了一声。
她抬起手,掐了一道法诀。
指尖泛起一层柔和的灵光,那光在她掌心里转了两圈,然后化作一道细芒,射入龙凝儿的眉心。
江寻紧张地盯着龙凝儿的眼睛,一眨不眨。
不一会儿,龙凝儿的眼皮动了动。
先是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一条缝。
江寻喊了一声:“凝儿!”
龙凝儿睁着眼,盯着眼前的人影,眼神还有些散,像隔着一层水雾。
她呢喃道:“江寻,你又出现在我梦里了啊?”
江寻握着她的手,用力摇了摇头:“凝儿,你没有做梦,我就在这里。”
龙凝儿睁大了眼睛。
那层水雾一下散了。
“江寻?”
她一个挺身坐起来,整个人像条鱼一样弹起来,直接扑进江寻怀里。
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腿也缠上去,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龙凝儿声音满是委屈的哭腔:
“坏江寻!你终于来找我了!我好想你!”
她哭得毫无形象,眼泪大颗大颗的往江寻的衣领上滴落。
“我不许你再丢下我了!不许!”
江寻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赶紧一手撑住石台,一手拍她的后背。
“怪我怪我。”他声音放得很软,“我发誓,不会再丢下你了。”
他这话说得很认真。
洛幼楚和李舒棠都站在他身后,眼神都微微一变。
江寻心里清楚。
他这话,一半是说给龙凝儿听的,另一半,是说给身后那两个人听的。
为的就是拿龙凝儿挡住她们心中似有似无的念想。
龙凝儿哭了一会儿,从他脖子上抬起头来,抽抽搭搭地看着他。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真的是你。”
江寻笑了一下:“真的。”
“那你以后还跑不跑了?”龙凝儿吸着鼻子问。
“不跑了。”江寻说。
李舒棠站在后面,心中怀疑江寻是不是就是喜欢这样年纪的小女孩儿。
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极陌生的情绪。
酸。
胸口像被泡在一坛老醋里,又胀又闷。
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叫嫉妒。
明明她也曾以龙凝儿那样的年纪,抱着江寻。
自修习香火道之后,这种凡人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可现在,竟相敬如宾。
再不复以往。
香火道这条路,看着风光,其实代价极大。
除了要受地域限制,连人性也会被一点一点磨掉。
修行伊始,喜怒哀乐就慢慢变淡,到最后,只剩一尊受人供奉的神像,冷冰冰的,什么也剩不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仙人动情,三界不宁。
世间爱恨情仇太多,一旦插手,就会因果缠身,再也脱不开。
所以她修行这些年,早以为自己已经不会酸、不会苦、不会为了谁一句话就乱了心绪。
可这会儿,她竟然嫉妒了。
嫉妒一个哭得毫无形象的龙女。
李舒棠把这股情绪压下去,面上不显。
江寻那边,已经抱着龙凝儿从石台上下来了。
他转头问洛幼楚:“洛宗主,凝儿的伤还要多久才能好?”
洛幼楚听到“洛宗主”三个字,心里绞痛更甚。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接一根扎进来。
她强撑着笑了笑,说道:“还需一……半年左右。”
江寻皱了皱眉:“要那么久?”
“凝儿体内有真龙血脉,此番伤及本源。”洛幼楚解释,“表面看着好了,内里……内里可能还有暗疾,自然得多点时间疗养。”
她说完,自己先心虚了一下。
李舒棠在旁边冷不丁开口:“洛宗主,我怎么看,凝儿这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呢?”
洛幼楚猛地看向她。
“只是好了表面。”她语气硬了几分,“内里暗疾若是不除,日后必成大患。我是为凝儿好,也是为……为江寻好。”
李舒棠轻轻一笑:“我看,你这不过是哄骗江寻留下的托辞罢了。”
洛幼楚怒视她:“你!”
江寻打断道:“不要吵了。”
他声音不大,却让两个女人都闭了嘴。
“既然洛宗主说凝儿体内有暗伤,那便多待一段时间,观察一下罢。”
洛幼楚面露欣喜:“好。”
她没想到江寻竟然真的答应了下来,那是不是说,江寻心里其实没那么讨厌她?
李舒棠微微皱眉,但到底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江寻抱着龙凝儿,心里自有打算。
他对李舒棠信任,但也不是全无防备。
体内的香火金身还没弄明白。
那东西,若是和大唐气运绑定了,那他以后可就出不了中州。
在将其彻底炼化之前,留在天衍道宗,反倒比回中州安全。
而且看洛幼楚如今愧疚克制的样子,她应该暂时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龙凝儿趴在江寻肩头,小声问:“江寻,我们是不是不用分开了?”
江寻拍了拍她的背:“嗯,暂时不分开。”
“暂时?”龙凝儿抬起头,鼓着脸看他。
江寻笑了:“不,是以后都不分开。”
龙凝儿这才满意,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里。
洛幼楚领着他们往宗门内走。
一路上,龙凝儿不肯从江寻身上下来。
江寻抱着她,走在山道上,额头已经见了汗。
他这身子刚醒,到底还是虚。
可他没松手。
洛幼楚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
李舒棠的分身跟在最后,脚步轻得没有声。
洛幼楚给江寻和龙凝儿安排了住处。
李舒棠的分身被安排在隔壁。
江寻把龙凝儿放到榻上,她拽着他的袖子不放。
“你别走。”龙凝儿说道。
江寻在榻边坐下来:“我不走,你睡吧。”
龙凝儿抓着他的手,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她太虚了,哭闹了这一阵,已是极限。
江寻看着她,把被角往上提了提。
等龙凝儿睡熟,他才轻轻抽回手,起身出了屋子。
洛幼楚已经回了主殿。
殿内空荡荡的,香炉里的烟直直往上升。
她站在殿中,身侧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一团人形的雾气,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没有五官,没有衣饰,只是一个人形的轮廓,却透着极重的威压。
洛幼楚转过身,朝那雾气拱手道:
“师尊。”
雾气里,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语气满是无奈:
“幼楚,这份因果,你该放手了。”
洛幼楚抿着唇。。
“可师尊。”她的瞳孔里有黑光闪过,声音里满是不甘,“放下……真的有那么容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