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一愣：“终生不婚？”
伊芙琳直起身子，神色黯淡下来，“陆先生大概不知道我们家族的通婚规矩。”
“当年梅耶·罗斯柴尔德，也就是我们家族的创始人，在临终遗嘱中明确写了，族内子弟只允许族内表亲通婚。任何违反这条规矩的人，都会立刻失去继承权。”
“虽然到了现代，这个规矩在外界看来有所松动，但依然是族内默认的潜规则。非嫡系子弟可以与外族通婚，但也基本局限于欧美顶级的上流金融圈或者古老贵族联姻。而掌握核心权柄的嫡系，依然要严格遵守这个规矩。”
陆明：“这是迷信血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伊芙琳摇了摇头，“不仅仅是血统论，更多的是为了防止家族财富外泄。”
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羡慕：
“陆先生与几位红颜情投意合，身边的人都把一颗心扑在你身上，大概不明白我们这种人的处境。在欧洲，甚至在整个西方世界，普通豪门的婚姻，本质上更多是财产分配与重组。”
“只要去教堂或者市政厅结了婚，在法律上缔结了这个契约，婚姻双方就成为了利益共同体。人心是会变的，一旦未来有了变数，或者一方出了意外，双方就会面临分割财产。”
“哪怕婚前协议签得再严密，顶级律师团队总能找到漏洞撕下一块肉来。一次两次或许伤不到筋骨，可几代人下来，次数多了，家族辛苦积攒了几百年的财富也就彻底散了。梅耶很聪明，只要不与外族通婚，钱就永远姓罗斯柴尔德。”
这帮老钱家族为了守财，确实够狠，连最基本的繁衍规律都能拿来做筹码。
陆明问道：“所以，你们这么多年，一直都在遵守这个规矩？不担心近亲结婚带来的遗传病什么的吗？”
高中生物课本上写得明明白白，三代以内旁系血亲结婚，隐性遗传病的发病率会成倍增加。
当年欧洲的哈布斯堡王朝，在欧洲盛极一时，然而长期近亲结婚，很多后代体弱、不育、智力缺陷，就这么把自己玩绝户了。
“当然担心。”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在家族内部档案里，历史上出现过很多婴儿夭折、先天智力缺陷、严重精神疾病，以及各种先天慢性病的例子。有些孩子甚至活不过五岁，有些成年人终生被关在瑞士的私人庄园里，一辈子见不到外人。”
“但罗斯柴尔德家族是顶级豪门，我们供养着全世界最好的私人医疗团队，控股着好几家跨国医药巨头。很多问题在刚露头的时候，就被刻意掩盖了。”
陆明点了点头，对这种并不觉得意外：
“所以，你现在提出终生不婚，你族内的那些长老同意吗？”
“不同意。”伊芙琳回答得很干脆，“长老会思想极其顽固，在他们眼里，女人的最终归宿就是为家族延续带有纯正血统的下一代。但现在的问题是，族内根本没有人选。”
陆明挑了挑眉：“你们家族盘踞欧洲这么多年，分支庞大，连一个合适的人选都挑不出来？”
伊芙琳叹了口气：“是的，旁系血统太杂，长老会看不上。而在核心嫡系的同龄人里边，男性本来就比较少。仅有的那几个，因为前面几代人近亲通婚留下的隐患，大多还有先天不育的毛病，请遍了全球的名医也治不好。”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为了保住我手里的这部分核心股权不外流，族内长辈甚至在去年年初开会，准备让我嫁给我那个刚满十四岁、尚未成年的堂侄子。我在长老会上掀了桌子，死活不同意，这才把事情拖了下来。”
陆明听得眉头直皱。
十四岁……
这已经不是商业联姻了，纯粹是把大活人当成锁死资产的保险柜在用。
什么古老贵族，揭开那层镀金的遮羞布，里头全是一滩烂泥，就跟没落的王朝一样，褪去表面的虚假繁荣，内里早已经烂透了。
“那你为什么还能得势呢？”陆明看着眼前这个才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据我所知，你们这些传承几百年的欧洲老钱家族，骨子里似乎更看重男尊女卑那一套。”
伊芙琳闻言，摊了摊手：“我想，最根本的原因可能是我是梅耶老祖宗最纯正的直系血脉吧。”
“梅耶直系传承到我这一代，前几年我的兄长因为先天性心脏衰竭在苏黎世去世后，整个直系血脉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如果把我逼死了，或者剥夺了我的继承权，长老会里的那几个旁系分支就会为了争夺正统名分打得头破血流，整个家族会间分崩离析。”
陆明缓缓点头。
确实，放眼全世界，生在顶级豪门氏族，享受了常人几辈子都企及不到的财富与特权，但在个人命运上，子女多的是身不由己。
相比之下，自己老陆家虽然是刚富起来的暴发户，但爸妈顶多也就是催催婚，催催生孩子，家里头热热闹闹，没人去算计那点家产。
“所以我很羡慕。”伊芙琳看着陆明，“今天在医院产房外，我看到了陆先生的父母，还有您的那几位太太。她们看向您的眼神，还有一家人围着那个新生儿笑的样子，是做不了假的。
我很羡慕你和你太太对于家庭、对于子女的管理方式。在你们家里，孩子是因为爱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而不是为了维持某种契约。”
说到这里，伊芙琳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对了，陆先生，还没请教，你儿子的名字是……”
“承昀，陆承昀。”
陆明在纸上写下“陆承昀”三个字，然后递给伊芙琳。
伊芙琳伸出双手将那张薄薄的纸片捧了起来。
她看了看，随后小心翼翼折起，放进自己的包里。
然后对陆明说道：
“陆先生，如果承昀成为了我的教子，我向您保证，我绝不会用欧洲那套古板的规矩去过多干预承昀的发展。他依然姓陆，依然是中国人，依然按照您和方女士的意愿长大。”
“我只会作为一个辅助者，在背后给他提供全欧洲最优质的教育、政商与金融资源，辅助他成长。”
伊芙琳没有隐瞒自己的算计，把话摊开在了明面上：
“我承认，我这么做有很大的私心。第一，有了承昀这个教子，我在家族的位置会更加稳固。”
“第二，通过这种血脉与遗产继承的深度绑定，能让罗斯柴尔德家族彻底绑上云梦投资的战车，在接下来的全球大洗牌中不至于掉队。”
说到这里，伊芙琳顿了一下，
“至于第三点……我想从承昀身上，看到一种不同于我的人生。我想看看，一个背靠着两个顶级家族、却又拥有绝对自由灵魂的孩子，未来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话音落下，伊芙琳退后一步，再次朝着陆明深深鞠了一躬，“请陆先生务必答应。”
陆明看着面前弯着腰的女人。
这一番话，有利益的精准切割与捆绑，有豪门继承人自救，还有夹杂着一点点身处樊笼之人对自由的向往。
没有满嘴的仁义道德，也没有虚头巴脑的商业吹捧，这种把私心和筹码全盘托出的真诚发言，反而让陆明心里颇为震动。
方瑜说得对，五十年太长，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此时此刻，多一个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自己儿子身上的欧洲地头蛇，总归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陆明起身，走到伊芙琳面前，伸手托住她的双臂，将她扶了起来，然后看着她说道：
“你只要实心待承昀，我跟我太太，愿意让承昀做你的教子。”
伊芙琳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住面部表情：
“谢谢，谢谢陆先生！”
陆明招呼伊芙琳坐下，并再次给她续上热茶，看似无意的随口说道：
“台积电那边，近期会向荷兰阿斯麦采购一批新的High-NA极紫外光刻机，用来扩充宝山工厂1.4nm芯片的产线。我希望……”
陆明的话还没说完。
伊芙琳立刻挺直了腰板，那股属于罗斯柴尔德家的精明与狠辣瞬间回归。
她直接接过话头：
“我懂，我今天就开始运作。
陆先生是希望德国蔡司那边的光学镜头出良率问题，还是直接让埃因霍温组装厂的工人罢工？”
“总之，只要陆先生不点头，台积电连光刻机的影子都看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