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什么事情闹大了？”苏清浅问道。
苏老说道：“三个小时前，日本驻华使馆向外交部递交了正式的外交照会。松岛财团的亚洲区执行董事松岛一郎，在云梦县遭到非法拘禁、人身侮辱及暴力胁迫。他们要求中方立刻给出一个交代，并严惩肇事者。”
苏清浅眼皮跳了一下。
她知道陆明那天在会议室里做了什么。
扒了衣服绑在空调出风口，这手段确实粗暴。
但她以为，凭借陆明手里掌握的松岛财团商业贿赂和窃取核心专利的铁证，松岛一郎只能吃个哑巴亏，灰溜溜地滚回日本。
“爷爷，陆明手里有他们的罪证。”苏清浅试图解释，“松岛财团自己也不干净，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到明面上。”
“唉！”苏老叹息，“清浅，你跟在陆明身边，脑子也跟着发热了吗？”
苏清浅沉默。
“商业竞争，你死我活，怎么玩都可以。窃取机密、商业贿赂，这些都可以拿到法庭上去打官司。但陆明干了什么？他动用了私刑，他把一个跨国财团的执行董事，像剥猪猡一样绑在空调上吹冷风，”
“这已经不是商业纠纷了。”苏老继续说道，“日本使馆的照会里，根本没提玉晨集团的股权变更，也没提什么专利纠纷。他们只咬死一点：一个合法的外国商务人员，在我国境内，遭到了非人道的虐待和非法拘禁。”
苏清浅看着窗外，天空的阴霾没有散去，厚重的云层压在云梦高新区的塔吊上。
“清浅，你从小耳濡目染，应该明白现在的国际局势。”苏老的语气变得极为严肃，“这段时间，美日联手在半导体和精密制造领域对我们进行出口管制。我们在国际上一直占据道义制高点，谴责他们破坏自由贸易规则。”
苏老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
“中日之间的博弈，是事关未来十年的大局。我们在找他们的破绽，他们也在找我们的漏洞。”苏老有些疲惫，“陆明这么做，等于是亲手把一把刀递到了日本人手里，把话柄塞进了他们的嘴里啊。”
“明天早上，外媒就会疯狂跟进。他们会怎么写？他们会写华夏的营商环境极度恶劣，外国投资者的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国际舆论会怎么看我们？那些还在观望的外资会怎么想？”
苏清浅没有反驳。
她自小在那个大院里长大，见惯了宏观叙事下的风云变幻。
她太清楚，一旦一件事被上升到国家形象和外交博弈的层面，个人的对错就变得微不足道。
如果这件事做实，陆明将面临的，不再是省里的行政打压，也不是商业对手的狙击。
是更高维度的打压。
陆明目前还扛不起这种打击。
“爷爷。”苏清浅开口，“能不能压下来？”
苏老不语。
“爷爷，陆明不能倒在这里。”苏清浅罕见撒娇带恳求，“云梦县的几十万老百姓也需要他。求您了。”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所幸，我这张老脸还有几分薄面。”苏老终于开口，“这个事，我去外交部周旋。我会把松岛财团商业间谍的证据递上去，尽量把这件事压在商业纠纷的范畴内，低调处理。”
苏清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爷爷。”
“但是。”苏老的话锋陡然一转，“清浅，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这个事我帮你处理完，你立刻买机票回来。离开云梦县，离开陆明。”
苏清浅愣在原地。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还在问为什么？”苏老反问，“清浅，你真的以为，你留在云梦县，是在帮他吗？”
苏清浅握紧手机：“我帮他梳理了投资架构，我帮他挡住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你恰恰是他最大的麻烦！”苏老打断了她的话。
“你在他身边，你无形中给了他太多的底气和支持。多少人看着你，碍于你的身份，向他低了头让了步？”
“你知不知道，陈国章和那个王宗翰，从云梦县回去以后，给我说了什么？”
苏清浅目光一凝，“他们肯定不会说好话。”
“你还知道啊！”苏老说道，“陈国章是国资委的代表，王宗翰背后站着几个底蕴深厚的家族。他们回来后，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了云梦县的情况。”
“他们能这么跟我说，自然也能给幕后的人这么汇报。”苏老指出要害，“其中意味，不言自明。上面会怎么看？上面会认为，陆明已经成了苏家的白手套，成了某个利益集团的代言人。”
苏老的话，字字诛心。
“你再留在他身边，不是帮他，是在害他！你的存在，让他失去了所有的缓冲地带。只要你还在云梦县一天，他做的任何一件事，都会被无限放大，被贴上政治标签。”
苏清浅闭上双眼。
电话那头，苏老没有催促，留给她思考的时间。
窗外，一阵风吹过，将云梦泽大厦下方的行道树吹得东倒西歪。
苏清浅的脑海中，一一浮现出她来到云梦县的点点滴滴。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
陆明站在泥泞的工地上，指挥着挖掘机，那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她想起了夸父计划落地时，陆明看着那些精密零部件，眼中的光芒。
她看着这个男人，从一个县城的投资商，一步步成长为搅动全省乃至全国风云的执棋者。
她参与了他的每一步，她见证了他的每一次胜利。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陪他走下去，看着他把云梦县打造成一个奇迹，看着他站上更高的山峰。
但现在，她的存在，却成了他攀登路上的最大阻碍。
苏清浅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许久之后。
她缓缓睁开眼，眼眶已经泛红。
“爷爷。”苏清浅的声音很轻，“等这件事过去了，陆明会知道，是你在帮他吗？”
苏老沉默，随后叹息一声：“他不必知道。”
苏清浅看着落地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她眼角带着抹不开的哀伤。
“爷爷，我知道了。”苏清浅擦了擦眼睛，“你去周旋吧。等这事有结果了，我就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