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K。”
老狗应了一声,先用脚舵带了一点,再轻轻压下操纵杆。
机翼缓缓倾斜,塞斯纳顺着指令转向,风挡外的海面也跟着一点点转动。就在机头偏过去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前方几架原本应该逐渐散开的飞机,竟几乎同时调整了航向。
动作很小,幅度也不大,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它们,根本注意不到。
老狗却看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几名飞行员恰好做出了相同判断。几乎就在同一秒,耳机里分别传来了修正指令,连调整的幅度都相差无几。更让他觉得别扭的是,机群切入的这条所谓训练航线,与旁边一架民航客机的航迹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算太近,不至于引起明显警觉;也不算太远,正好能借着对方的雷达回波边缘,把自己的存在掩饰得不那么显眼。
老狗盯着那架民航客机,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正常的训练空域,哪怕提前规划过,也不可能把所有细节都拿捏得这么准。可眼下这些飞机的每一次转向、每一次修正,都像是提前算好了似的。
哪里民航航班密集,哪里空域相对空闲,什么时间段进近频率会比较繁忙,甚至不同航线之间怎样保持距离才不容易引起注意,仿佛都有人提前摸过一遍。
这个发现让老狗瞬间一惊,身体仿佛被电流过了一遍,头皮都麻了。耳机里的三亚进近指令清晰得几乎没有杂音,可他忽然注意到,频率里每隔一阵就有一段极短的静默,像是有人在同一频率上做了切换;切换之后报出的高度指令,和民航航班的实际高度总差着那么一点,像是有人在用另一套数据校准什么。
他心里冒出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
三亚的机场一定有对方的设备渗透,不然他不可能有这么清晰的指令,更不可能在进近频率里听出这种“两套数据”的痕迹。
对方有人能够借着这套设备,接触到进出三亚空域的通信信息,那么每一次呼号、每一道高度指令、每一条航路调整,都可能成为有价值的情报。民航的、军航的、训练飞行的,甚至临时改变航向的飞机,只要留下了足够多的信息,就能被一点点拼凑起来。
单独看,每一条信息都没什么了不起;可当它们被放在一起,形成一张完整的空域活动图,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谁在什么时候经过哪里,谁会从哪个方向进入,哪些航线交错,哪些时段最繁忙,哪些区域可能存在监视上的薄弱环节……原本需要长时间观察才能摸清的东西,也许早就有人替他们整理好了。
老狗的呼吸一阵发紧。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塞斯纳飞得如此从容,也明白了那条看似普通的训练航线,为什么会让他产生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飞行计划。
至少,对某些人来说,它绝不是。
如果真有人掌握了足够详细的空域信息,那么五十四架塞斯纳的意义就远不止试探空管反应。它们还可以制造大量正常的飞行活动,让整个空域变得热闹、复杂,让每一次异常都淹没在看似合理的航迹里。
而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完全可以藏在这片热闹背后。
老狗不敢再往下想。
他握着操纵杆的手一点点发僵,耳机里的指令却还在继续,依旧不紧不慢,甚至连语调都没有一丝变化,仿佛眼下的一切再正常不过。
“保持航向。注意间隔。继续监听进近频率。”
就在这时,频率里忽然插进一句极轻的英文短语,像是被谁顺手掐断了尾巴,随即又恢复成那个不紧不慢的指令。
老狗一愣,想再听,耳边只剩下一片平稳的嗡嗡声。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应答机,编码没变。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瞥见远处海面上有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白点,一闪,又没了。
……
海面太亮了,晃得人眼睛发酸。
老狗眯起眼,身子往左侧了侧,想再看清楚一点。
可还没等他看仔细,那个白点便沉了下去,转眼就被海雾和刺眼的反光吞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只是风挡玻璃上的一道划痕。
老狗却没敢放松,握着操纵杆的手指反而收紧了几分。
刚才那一眼,他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船?浮标?还是别的东西?可它出现的位置实在太巧了,正好在榆林港外海,就在他们这条训练航线的侧前方。
不是碰巧。
倒像是有人早就等在那里。
与此同时,三亚空管站里,老周刚把搪瓷缸子举到嘴边。
味道很苦,这是一种名叫“二十四味”的凉茶,他皱着眉咽了下去,正准备再喝一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雷达屏幕边缘闪了几下。
他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屏幕上原本只有几条熟悉的航迹,按着各自的计划慢慢移动,一切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就在边缘位置,忽然冒出一团密密麻麻的光点。
老周把缸子往桌上一搁,凑近屏幕看了一眼。
七八个目标。
没有应答机编码,也查不到对应的飞行计划。高度标尺上的数字更是扎眼——150米。那几个光点几乎贴着海面,从榆林港外海一路朝西北方向窜过去,藏在海面杂波里,时隐时现。
“我操……”
老周手里的缸子猛地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溅了出来,他顾不上擦,盯着屏幕又确认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按照流程,他没有先拉警报,而是一把抓起高频电台的话筒,按下发射键:“不明航空器,立即报告身份和飞行意图!”
频道里只有沙沙的杂音。
老周等了两秒,又喊了一遍:“不明航空器,立即报告身份和飞行意图!”
还是没人应答。
他不死心,第三次把同样的话送了出去。耳机里依旧只有一片沙沙声,像有人躲在很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揉搓着一张旧报纸。
老周把话筒往下一放,脸色已经变了。
他没再浪费时间,伸手抄起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那部电话直通海南军区空情值班室,十分显眼的红色塑料外壳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把话筒紧紧贴在耳边,语速飞快:“三亚空管报告!榆林港外海发现不明目标,方位115,距离35公里,高度150米,数量七到八个,无应答、无飞行计划,航向西北,速度约220,疑似小型航空器编队!”
一口气报完,他又低头核对了一遍屏幕上的位置,确认没有报错,这才挂断电话。
这条空情线是直通军方的,中间没有多余的转接环节。老周的话音刚落,相关信息便已经送进了军区作战系统。
而与此同时,在海口近郊的雷达站。
值班参谋刚把吃剩的盒饭推到一边。正准备起身去洗饭盒,耳边突然炸起一阵刺耳的预警铃。
参谋猛地回头。
老旧的P显屏幕上,一串小光点正在海面杂波中若隐若现。目标飞得太低,回波几乎和海浪的反射搅在一起,边缘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操作员刚想按常规杂波处理,参谋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先别动!”
他俯下身,几乎把鼻子贴到了屏幕上,盯着那片不断闪烁的光点看了几秒,眉头越拧越紧。
“这不是鸟。”他指着屏幕,声音一下沉了下来,“鸟群哪有这么飞的?几个目标挨得这么近,航向还这么齐,明显有问题!”
操作员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重新调整显示参数。几个光点重新浮出来,虽然仍有些模糊,但移动方向和彼此间隔已经清楚了不少。
参谋没再犹豫,转身坐回席位,手指在电键上飞快敲击,一份密语电报迅速发了出去。同时,他又把目标信息送往相邻的两个观通站,要求立即交叉确认。
电报发出的同时,他抓起红铅笔,在摊开的空情图上找到目标位置,沿着那批光点的移动方向,一笔划出一道虚线。
笔尖一路向西北延伸。
参谋的目光跟着那道线往前走,最后停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三亚榆林海军基地。
他手里的红铅笔顿了一下,随即又在那个位置上重重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