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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开井门

    门开的那一瞬,陆砚脚下就空了。

    不是掉下去。

    是整个人像被井底那股黑,连着心口、名字、魂魄,一起拽了进去。

    耳边风声全没了。

    城门声没了。

    宋梨、贺青、守城人的喊声也没了。

    连井水翻涌的动静,都像隔了一层极厚的棺材板。

    他眼前只剩黑。

    纯粹的黑。

    黑得没有上下,没有远近,也没有路。

    可陆砚知道,自己还在往前。

    因为那股拉着他的力道,一直没断。

    胸口那片空缺越来越冷,冷得像有人拿一块冰,从他缺掉的心口一路往里钉。脚下却又像踩着某种黏湿的东西,每走一步,都像踩过一层陈年的血泥。

    他没回头。

    因为这里也根本没有“回头”这回事。

    井门既开,进来的人,要么往前走,要么死在这片黑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

    前头终于慢慢浮出一扇门。

    不是先前井水里那种模模糊糊的黑线。

    这一次,陆砚看清了。

    那是一扇真正的门。

    高得看不见顶,宽得像把整条路都堵死了。门是黑的,却不是木,也不是铁,更像无数层尸蜡、旧血、香灰和人的名字一层层糊出来的东西。

    门上没有字。

    只有无数指印。

    大人的,小孩的,活人的,死人的。

    有些像是拼命往外抓,想出来。

    有些却是从外往里按,像甘心情愿地把自己送进去。

    陆砚站在门前,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空缺开始一阵阵发疼。

    不是疼一下就完。

    是像门里有什么东西,也在隔着门,一下一下回应他。

    咚。

    咚。

    像心跳。

    陆砚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半枚心印,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浮了出来。

    不是先前那种若隐若现的影。

    而是真正显在皮肉之下,黑红交缠,像半块被人硬生生撕开的旧印。印纹顺着他的胸骨往四周爬,连到脖颈,连到指尖,连到眼尾,像整个人都快被这半枚印拖进某种更旧、更深的东西里。

    门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吸。

    呼——

    像整个黑暗,都跟着往外吐了一口气。

    陆砚眼神一沉。

    下一瞬,又是一声。

    吸——

    这一次,像整扇门、整条古道、整口井、整座无名城,全都随着这一口气,往里缩了一下。

    陆砚只觉得脑子里猛地一阵刺痛。

    那些被拆开的旧记忆、那些半真半假的梦、那些一路追着他的无脸影子、井底的人脸、殡仪馆的雷火、百鬼堂深处的叩棺声——全在这一呼一吸之间,一股脑翻了上来。

    门后那东西,在看他。

    不,不止是在看。

    它是在闻。

    像一头饿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闻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块肉。

    陆砚站着没动。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可他手一点没抖。

    他只是盯着那扇门,盯着门后那股连脸都没有、却让人本能想跪下的气息,慢慢把那只手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

    掌心朝前。

    然后,将胸口浮出的半枚心印,按向门上。

    嗡——

    指尖碰到门的一瞬,整扇黑门像活了一样,猛地震了一下。

    陆砚掌心瞬间一片刺痛,像按上的根本不是门,而是一张密密麻麻全是牙的嘴。半枚心印疯狂发烫,几乎要把他胸骨都烧穿。

    门上那些无数人的指印,也在这一刻一层层亮起来。

    惨白的。

    血红的。

    青黑的。

    像有无数只手隔着门,一起按住了他的手。

    一个又一个声音,顺着门缝往外挤。

    “回……”

    “来……”

    “归……”

    “位……”

    那不是人声。

    更像某种已经烂透了的神谕。

    陆砚额上青筋一根根绷起来,牙关也咬紧了。

    胸口那半枚心印像是要挣脱他,自己往门里钻。百鬼堂深处也同时传来一阵极沉的震响,像鬼帅在棺后猛地抬头,像群鬼闻见了什么极危险的味道,开始躁动。

    可陆砚没松手。

    他反而往前又压了一寸。

    门后的呼吸一下更重了。

    呼——

    吸——

    像那东西终于离门更近了。

    近到陆砚几乎能感觉到,门后正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它没有眼睛,却像在看。

    没有嘴,却像在笑。

    没有人形,却偏偏带着一种比人更古老、更冰冷的“注视”。

    陆砚被那股气息压得眼前都发黑,膝盖也微微发沉。

    只要他稍微松一点,稍微软一点,下一刻可能就会被这扇门后的东西彻底吞进去。

    成神。

    或者成鬼。

    再不然,就成一具连自己名字都没有的壳。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殡仪馆潮湿发冷的走廊。

    想起宋梨扎纸人时指尖沾的浆糊。

    想起赵铁骂骂咧咧把门扛住的样子。

    想起贺青那句“你的命,你自己留着”。

    也想起贺远山坐在灯下,看着他时那种又累又硬的眼神。

    这十年里,他不是没被当过鬼。

    也不是没被当过死人。

    可至少,还有人把他当人。

    一想到这儿,陆砚眼底那点被压得快散的神,反倒重新聚了回来。

    他盯着门后那片黑,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

    “你要我成神……”

    门后的呼吸微微一顿。

    陆砚扯了下嘴角,眼里那点狠意一点点翻上来。

    “我偏要看看——”

    他掌心猛地往前一压!

    半枚心印彻底嵌进门里!

    “你长什么样。”

    轰!

    这一声,不像门响。

    像一整段阴神古道,在这一刻被他硬生生撞开了一寸。

    黑门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印同时裂出缝隙,像干涸的人皮被从中间撕开。门缝里先是溢出一线极深的黑,紧接着,那黑里竟慢慢浮出一层比黑更白的东西。

    像脸。

    可那张脸上,没有五官。

    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口。

    只有一整片平整、苍白、空无的皮。

    它就那么贴在门后。

    像一尊被人削平了面目的神像。

    又像一个本不该被任何活人看见的存在,终于在门开这一刻,把自己的“无面”露给了陆砚。

    只一眼。

    陆砚脑子里就像被什么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耳朵、鼻腔同时涌出热流。

    他看见那张无面的“脸”上,慢慢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嘴。

    更像一道被强行撕开的口子。

    然后,门后的东西,对着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也就在这一刻。

    门——

    彻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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