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叩门声落下时,城门那边也跟着传来一声巨响。
轰!
像是整扇门都被撞得往里陷了一寸。
赵铁嘶哑的吼声隔着大半座城都能听见,贺青的刀鸣也紧跟着炸开。可井边这几个人,却像谁都顾不上那边了。
因为贺远山醒了。
哪怕只醒了一线。
铁牢里,那盏残灯还在晃,火苗细得像一口气都能吹灭。贺远山半张脸都浸在阴影里,嘴角挂着血,眼神却很清。
清得让人发慌。
宋梨红着眼,刚想上前,忽然听见后头脚步声猛地逼近。
贺青回来了。
她身上全是血,半边肩膀都被阴气撕开了一道口子,刀上还挂着黑色碎肉。赵铁没跟着,多半还在城门那边死顶。可贺青听到后井这边动静,到底还是冲了回来。
她一过来,就看见醒着的贺远山,也听见了刚才那几句“换命局”“十年命火”“替陆砚挡债”。
于是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不是惊。
是像胸口那口一直憋着的气,终于被人一刀捅穿了。
“你替他挡了十年?”
她开口时,声音很低。
低得有点不像她。
贺远山抬眼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说话。
贺青一步步往前走。
鞋底踩过井边黑水,发出轻微的哧响。她盯着铁牢里的父亲,脸上没哭,也没平常那股硬顶着的冷劲,只有一种压到极处的怒。
“你替他挡十年。”
“那谁替你挡?”
这句话一出来,井边所有人都沉默了。
连活尸司主都没开口。
贺远山靠在铁栏上,呼吸很轻,像胸口里那口气随时会散。可他面对贺青这句质问,却只是看着她,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点藏不住的愧色。
可愧色归愧色,他还是没回答。
或者说,他答不了。
因为这世上很多债,本来就没人替得了。
贺青等了两息,见他不说,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冷。
“行。”
“你不说,我替你说。”
她缓缓抬起手里的刀,刀尖指着那道铁牢。
“没人替你挡。”
“你把一城扛在肩上,把他的命也扛在肩上,最后还要我看着你继续扛下去。”
“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咬出来的。
陆砚站在旁边,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因为他知道,这会儿他说什么都没用。
他是这笔债里的那个人。
贺青可以对任何人讲理,唯独轮到自己爹的时候,她不会讲。
贺远山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厉害。
“青子……”
“别叫我。”贺青猛地打断他。
她眼睛已经红透了,可一滴泪都没掉,只是握刀的手越来越紧。
“你总说夜巡司有夜巡司的规矩,走阴人有走阴人的命。”
“可你是我爹。”
“我不管什么局,不管什么井,也不管什么阴祠会。”
“我就问你一句——”
她往前一步,刀锋轻轻抵上铁栏。
“你替他挡十年,有没有问过我?”
贺远山这次彻底沉默了。
风从井口往上卷,吹得铁牢上那两盏残灯乱晃。
他当然没问过。
十年前贺青还小。
后来这些年,他也从没想过让她知道。
因为在他心里,这原本就不是该落到她身上的事。
可偏偏现在,最先替他把这层皮撕开的,也是她。
贺青看着他沉默,眼底那点火终于压不住了。
“你不问。”
“那我现在告诉你。”
她猛地收刀,后撤半步。
下一瞬,刀光骤起!
铮——
这一刀不是朝人去的。
是朝铁牢去的。
贺青这一刀,从肩到腰,从脚到地,整个人的力都灌了进去。刀锋压着她一身阳气和这一路拼杀攒下来的血意,狠狠劈在铁牢最中间那根黑栏上。
轰!
铁栏震得整座井台都在响。
黑色铁屑四溅,栏上那些镇名符文一下全亮了,又一寸寸裂开。
守城人脸色骤变:“你疯了?!”
“我没疯。”贺青咬着牙,第二刀又起,“我清醒得很!”
铛!
第二刀更重。
那根黑栏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活尸司主盯着她,眼神阴沉,却没出手拦。
因为他看得出来,贺青不是要坏局。
她是要抢人。
宋梨捂着嘴,心跳得厉害,几乎不敢喘气。
陆砚站在原地,指尖一点点收紧。
他忽然明白贺青要做什么了。
贺远山替他背债十年,那是贺远山的选择。
可贺青不认。
她不认自己爹替别人赔命。
尤其,不认陆砚这个债主。
第三刀落下。
咔嚓!
那根最粗的铁栏终于断开。
整座铁牢的符光瞬间乱了,像一张绷了太久的网被人从正中劈开。黑气一下往外泄,井里也跟着翻出一层更浓的水花。
守城人骂了一句,提灯后退半步:“真是一个比一个疯。”
贺青却根本不管这些。
她直接抬脚,把断开的铁栏踹出去,伸手就去拉贺远山。
“走。”
贺远山被她这一拽,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整个人从栏边滑下去。
他抬手按住贺青的手腕,声音比刚才更沉。
“别闹。”
“我闹?”贺青眼眶赤红,几乎是贴着他骂出来,“你把自己钉死在这儿十年,你说我闹?”
“你替他背债、替他守井、替他续命,你说我闹?”
“贺远山,你讲不讲道理!”
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发哑了。
贺远山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
这一次,他眼里那点硬撑着的平静终于裂开了。
可裂开之后,也不是怒。
是很深很深的疲惫。
“我若不挡。”
“他十年前就死了。”
贺青死死盯着他:“那就死。”
井边所有人心里都是一震。
只有贺青自己,像是半点不觉得这话狠。
“他死,是他的命。”
“你替他挡,是你的命。”
“我不欠他。”
她说到这儿,猛地转头,看向陆砚。
那眼神极冷,也极直。
陆砚和她对视着,半晌没躲。
贺青一字一句道:
“我不欠你。”
“你也不该让他替你还。”
陆砚喉头发紧。
“我没让。”
“可你受了。”贺青声音像刀,“你活了十年,就是受了。”
这话砸下来,陆砚竟一时无从反驳。
因为她说得没错。
他不是求来的。
可他确实活下来了。
活在别人拿命给他垫出来的十年里。
贺青盯着他,眼底怒意没散,可更深处却是一种快烧起来的决绝。
“你想下井还债,是你的事。”
“你想成神成鬼,也是你的事。”
“可我爹的命,不拿来给你填。”
说完,她一手扶住贺远山,另一只手横刀在前,竟像是要把井边所有人都挡开。
活尸司主眼神冷了下来。
“你挡不住。”
贺青头也不回。
“挡不挡得住,是我的事。”
守城人提着灯,欲言又止,最后到底还是没吭声。
因为连他都看得出来,这会儿再讲道理没用了。
贺青这把刀,已经不是冲着规矩去的。
是冲着她爹这十年命去的。
陆砚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贺青。”
贺青没应,只是盯着他。
陆砚看了眼她扶着的贺远山,又看了眼那口还在翻腾的井,声音很低。
“你说得对。”
“这十年,不是我要的,可我确实受了。”
“这债,算到我头上,我认。”
贺青冷笑:“你认有屁用?认了我爹就能把命拿回来?”
陆砚没接她的讥讽,只是继续道:
“所以我下井。”
“不是替谁成神,也不是替谁做鬼。”
“我是去把这笔账结了。”
贺青眼神一厉:“我说了,不用你拿命结。”
陆砚看着她,第一次没退,也没让。
“那你想怎么结?”
贺青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陆砚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把你爹从这儿拽出来,然后呢?”
“井谁压?”
“门谁挡?”
“换命局谁解?”
“阴祠会那帮人谁去收?”
“还是说,你准备把你自己也钉进棺材里,再替我守十年?”
这一串话落下,贺青脸色终于变了。
她想骂,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答不上来。
她能砍开铁牢。
能拉出贺远山。
能拿刀挡在前面。
可再往后呢?
井不会因为她发怒就闭上,局也不会因为她不认就散。
她沉默那一瞬,贺远山忽然轻轻挣了一下,反手按住了她扶着自己的那只手。
“青子。”
贺青身子猛地一僵。
贺远山看着她,眼神很轻,却很稳。
“这回……别替我选。”
贺青眼圈一下更红了。
“那你当年替我选了吗?”
贺远山哑了一下。
没答。
这沉默,反倒像默认。
贺青死死咬着牙,连握刀的手背都绷出青筋。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笑得发抖。
“你们这些老东西,真是一个德行。”
“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扛得住。”
“一个个都觉得不说,就是为别人好。”
她说着,慢慢把刀垂下来。
可那股气却没泄。
反而更沉了。
下一刻,她抬头看向陆砚。
眼神冷,声音也冷。
“我还是那句话。”
“我不欠你。”
“我爹,也不该替你还。”
陆砚静静看着她,没反驳。
贺青扶着贺远山,慢慢直起身,刀锋斜垂在身侧。她明明伤得很重,可这一刻站在那里,像比谁都直。
然后,她对着陆砚,说出了那句话。
“我爹的债,我来背。”
她顿了一下,眼神像刀子一样钉进陆砚眼里。
“你的命,你自己留着。”
井底,黑门之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等到了它想看的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