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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贺青的刀

    第三声叩门声落下时,城门那边也跟着传来一声巨响。

    轰!

    像是整扇门都被撞得往里陷了一寸。

    赵铁嘶哑的吼声隔着大半座城都能听见,贺青的刀鸣也紧跟着炸开。可井边这几个人,却像谁都顾不上那边了。

    因为贺远山醒了。

    哪怕只醒了一线。

    铁牢里,那盏残灯还在晃,火苗细得像一口气都能吹灭。贺远山半张脸都浸在阴影里,嘴角挂着血,眼神却很清。

    清得让人发慌。

    宋梨红着眼,刚想上前,忽然听见后头脚步声猛地逼近。

    贺青回来了。

    她身上全是血,半边肩膀都被阴气撕开了一道口子,刀上还挂着黑色碎肉。赵铁没跟着,多半还在城门那边死顶。可贺青听到后井这边动静,到底还是冲了回来。

    她一过来,就看见醒着的贺远山,也听见了刚才那几句“换命局”“十年命火”“替陆砚挡债”。

    于是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不是惊。

    是像胸口那口一直憋着的气,终于被人一刀捅穿了。

    “你替他挡了十年?”

    她开口时,声音很低。

    低得有点不像她。

    贺远山抬眼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说话。

    贺青一步步往前走。

    鞋底踩过井边黑水,发出轻微的哧响。她盯着铁牢里的父亲,脸上没哭,也没平常那股硬顶着的冷劲,只有一种压到极处的怒。

    “你替他挡十年。”

    “那谁替你挡?”

    这句话一出来,井边所有人都沉默了。

    连活尸司主都没开口。

    贺远山靠在铁栏上,呼吸很轻,像胸口里那口气随时会散。可他面对贺青这句质问,却只是看着她,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点藏不住的愧色。

    可愧色归愧色,他还是没回答。

    或者说,他答不了。

    因为这世上很多债,本来就没人替得了。

    贺青等了两息,见他不说,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冷。

    “行。”

    “你不说,我替你说。”

    她缓缓抬起手里的刀,刀尖指着那道铁牢。

    “没人替你挡。”

    “你把一城扛在肩上,把他的命也扛在肩上,最后还要我看着你继续扛下去。”

    “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咬出来的。

    陆砚站在旁边,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因为他知道,这会儿他说什么都没用。

    他是这笔债里的那个人。

    贺青可以对任何人讲理,唯独轮到自己爹的时候,她不会讲。

    贺远山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厉害。

    “青子……”

    “别叫我。”贺青猛地打断他。

    她眼睛已经红透了,可一滴泪都没掉,只是握刀的手越来越紧。

    “你总说夜巡司有夜巡司的规矩,走阴人有走阴人的命。”

    “可你是我爹。”

    “我不管什么局,不管什么井,也不管什么阴祠会。”

    “我就问你一句——”

    她往前一步,刀锋轻轻抵上铁栏。

    “你替他挡十年,有没有问过我?”

    贺远山这次彻底沉默了。

    风从井口往上卷,吹得铁牢上那两盏残灯乱晃。

    他当然没问过。

    十年前贺青还小。

    后来这些年,他也从没想过让她知道。

    因为在他心里,这原本就不是该落到她身上的事。

    可偏偏现在,最先替他把这层皮撕开的,也是她。

    贺青看着他沉默,眼底那点火终于压不住了。

    “你不问。”

    “那我现在告诉你。”

    她猛地收刀,后撤半步。

    下一瞬,刀光骤起!

    铮——

    这一刀不是朝人去的。

    是朝铁牢去的。

    贺青这一刀,从肩到腰,从脚到地,整个人的力都灌了进去。刀锋压着她一身阳气和这一路拼杀攒下来的血意,狠狠劈在铁牢最中间那根黑栏上。

    轰!

    铁栏震得整座井台都在响。

    黑色铁屑四溅,栏上那些镇名符文一下全亮了,又一寸寸裂开。

    守城人脸色骤变:“你疯了?!”

    “我没疯。”贺青咬着牙,第二刀又起,“我清醒得很!”

    铛!

    第二刀更重。

    那根黑栏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活尸司主盯着她,眼神阴沉,却没出手拦。

    因为他看得出来,贺青不是要坏局。

    她是要抢人。

    宋梨捂着嘴,心跳得厉害,几乎不敢喘气。

    陆砚站在原地,指尖一点点收紧。

    他忽然明白贺青要做什么了。

    贺远山替他背债十年,那是贺远山的选择。

    可贺青不认。

    她不认自己爹替别人赔命。

    尤其,不认陆砚这个债主。

    第三刀落下。

    咔嚓!

    那根最粗的铁栏终于断开。

    整座铁牢的符光瞬间乱了,像一张绷了太久的网被人从正中劈开。黑气一下往外泄,井里也跟着翻出一层更浓的水花。

    守城人骂了一句,提灯后退半步:“真是一个比一个疯。”

    贺青却根本不管这些。

    她直接抬脚,把断开的铁栏踹出去,伸手就去拉贺远山。

    “走。”

    贺远山被她这一拽,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整个人从栏边滑下去。

    他抬手按住贺青的手腕,声音比刚才更沉。

    “别闹。”

    “我闹?”贺青眼眶赤红,几乎是贴着他骂出来,“你把自己钉死在这儿十年,你说我闹?”

    “你替他背债、替他守井、替他续命,你说我闹?”

    “贺远山,你讲不讲道理!”

    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发哑了。

    贺远山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

    这一次,他眼里那点硬撑着的平静终于裂开了。

    可裂开之后,也不是怒。

    是很深很深的疲惫。

    “我若不挡。”

    “他十年前就死了。”

    贺青死死盯着他:“那就死。”

    井边所有人心里都是一震。

    只有贺青自己,像是半点不觉得这话狠。

    “他死,是他的命。”

    “你替他挡,是你的命。”

    “我不欠他。”

    她说到这儿,猛地转头,看向陆砚。

    那眼神极冷,也极直。

    陆砚和她对视着,半晌没躲。

    贺青一字一句道:

    “我不欠你。”

    “你也不该让他替你还。”

    陆砚喉头发紧。

    “我没让。”

    “可你受了。”贺青声音像刀,“你活了十年,就是受了。”

    这话砸下来,陆砚竟一时无从反驳。

    因为她说得没错。

    他不是求来的。

    可他确实活下来了。

    活在别人拿命给他垫出来的十年里。

    贺青盯着他,眼底怒意没散,可更深处却是一种快烧起来的决绝。

    “你想下井还债,是你的事。”

    “你想成神成鬼,也是你的事。”

    “可我爹的命,不拿来给你填。”

    说完,她一手扶住贺远山,另一只手横刀在前,竟像是要把井边所有人都挡开。

    活尸司主眼神冷了下来。

    “你挡不住。”

    贺青头也不回。

    “挡不挡得住,是我的事。”

    守城人提着灯,欲言又止,最后到底还是没吭声。

    因为连他都看得出来,这会儿再讲道理没用了。

    贺青这把刀,已经不是冲着规矩去的。

    是冲着她爹这十年命去的。

    陆砚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贺青。”

    贺青没应,只是盯着他。

    陆砚看了眼她扶着的贺远山,又看了眼那口还在翻腾的井,声音很低。

    “你说得对。”

    “这十年,不是我要的,可我确实受了。”

    “这债,算到我头上,我认。”

    贺青冷笑:“你认有屁用?认了我爹就能把命拿回来?”

    陆砚没接她的讥讽,只是继续道:

    “所以我下井。”

    “不是替谁成神,也不是替谁做鬼。”

    “我是去把这笔账结了。”

    贺青眼神一厉:“我说了,不用你拿命结。”

    陆砚看着她,第一次没退,也没让。

    “那你想怎么结?”

    贺青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陆砚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把你爹从这儿拽出来,然后呢?”

    “井谁压?”

    “门谁挡?”

    “换命局谁解?”

    “阴祠会那帮人谁去收?”

    “还是说,你准备把你自己也钉进棺材里,再替我守十年?”

    这一串话落下,贺青脸色终于变了。

    她想骂,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答不上来。

    她能砍开铁牢。

    能拉出贺远山。

    能拿刀挡在前面。

    可再往后呢?

    井不会因为她发怒就闭上,局也不会因为她不认就散。

    她沉默那一瞬,贺远山忽然轻轻挣了一下,反手按住了她扶着自己的那只手。

    “青子。”

    贺青身子猛地一僵。

    贺远山看着她,眼神很轻,却很稳。

    “这回……别替我选。”

    贺青眼圈一下更红了。

    “那你当年替我选了吗?”

    贺远山哑了一下。

    没答。

    这沉默,反倒像默认。

    贺青死死咬着牙,连握刀的手背都绷出青筋。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笑得发抖。

    “你们这些老东西,真是一个德行。”

    “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扛得住。”

    “一个个都觉得不说,就是为别人好。”

    她说着,慢慢把刀垂下来。

    可那股气却没泄。

    反而更沉了。

    下一刻,她抬头看向陆砚。

    眼神冷,声音也冷。

    “我还是那句话。”

    “我不欠你。”

    “我爹,也不该替你还。”

    陆砚静静看着她,没反驳。

    贺青扶着贺远山,慢慢直起身,刀锋斜垂在身侧。她明明伤得很重,可这一刻站在那里,像比谁都直。

    然后,她对着陆砚,说出了那句话。

    “我爹的债,我来背。”

    她顿了一下,眼神像刀子一样钉进陆砚眼里。

    “你的命,你自己留着。”

    井底,黑门之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等到了它想看的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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