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丫露天车棚!”
韩勇脑门上的青筋暴起,一把甩开依维柯的车门把手,
拔腿就往升降杆里头冲,右拳捏得骨节咔吧作响。
马文博连脚后跟都没挪一下。
岗亭旁边那四个背着手看热闹的年轻保安瞬间跨前一步,
四根黑色橡胶警棍齐刷刷抵在胸前,直接在红白升降杆底下堵出了一道人墙。
“韩工!”
李秋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一把拽住韩勇的后衣领。
韩勇猛地顿住脚,粗重的鼻息喷在保安帽檐上,瞪着牛眼冲里头吼:
“姓马的,有种把杆子抬起来跟老子单练!背后使阴招算什么玩意儿!”
马文博拿那张鎏金通行证在嘴角轻轻扇了扇,避开飘过来的柳絮,笑眯眯地看着被李秋死死拉住的韩勇:
“韩工在京城影厂干了二十年,火气还是这么旺。
我是个坐办公室做统筹的,哪经得起您那把抡惯了大铁锤的拳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隔着那道红白铁杆,视线越过韩勇宽厚的肩膀,
直接落在后头那两辆蒙着墨绿色防水帆布的十七米五重型半挂车上。
“不过韩工,既然您是干机械特技的行家,那咱们不妨在明面上算笔行家账。”
马文博伸出左手,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手指,腕上的百达翡丽表盘在日头下晃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您车上拉的那六组液压气动伺服支架,自重加配重块少说也得十五吨。
一旦通电跑起六自由度高频颠簸,瞬时下压冲击力接近二百吨。”
韩勇喘气的动作僵了一下。
马文博像是没看见他变色的脸,继续竖起第二根手指:
“整个京城六环以内,外加怀柔、大兴两个影视聚集区,
同时具备十米以上挑高、四十公分钢筋混凝土防沉降地基、预埋重型地锚环,
还能拉出独立工业程控电网的重型实景棚,一共只有七个。”
“怀柔中影基地那两个,上个月就进了两部主旋律战争大片,档期排到了明年开春。”
马文博用鎏金磁卡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红白铁杆,发出叮当两声脆响:
“剩下的五个,全在这座星光基地里。从今天早上九点起,
这一号到五号棚未来八个月的使用权,全都姓环宇了。”
大门口看热闹的那二十来个外组场务和灯光师里,有人低声吸了口气。
一个穿着摄影组马甲、留着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摇了摇头,蹲在马路牙子上吐了个烟圈:
“这算盘打得。普通剧组搭个古装内景或者现代客厅,随便找个废弃家具厂就能凑合。
可这种带二百吨重型液压台的灾难题材,没防沉降地基根本没法开机。”
马文博听着旁边的议论,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目光落回李秋脸上:
“李总监,刚才在屋里,您让孙经理签字摁手印的时候倒是挺痛快。
觉得白捡了八十万违约金,占了天大的便宜是吧?”
他双手插进浅灰色条纹西装的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
“可这八十万,你们拿得热乎,花得出去吗?
退而求其次,去五环外头租个普通的物流大仓库?
你们那台二百吨的液压台只要通电开机,不到半个钟头,
普通仓库那十公分厚的水泥地皮就得当场震裂塌陷,到时候车毁人亡,安监局直接把你们全组封停。”
“要是咬咬牙,把这十几吨的铁疙瘩拉去津门或者冀省的工业园拍?”
马文博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替人操心的惋惜:
“特种设备跨省调运得重新向交管部门报批路线,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来批文。
全组六七十号人拉到外省吃住,加上每天两辆重型挂车的压车费、摄影灯光器材的跨省保费,一天睁开眼就是十几万的窟窿。
我没记错的话,杜总卖了宝马,李总监押了通州的房子,星汉账上拼死拼活凑出来的开机启动金,也就三百来万吧?
这要是拉去外省耗着,怕是连十天都撑不过去,你们就得原地破产。”
财务小赵抱在胸前的手猛地收紧,连呼吸都滞住了。
接待室里刚算好的七十六万盈余,转眼成了烫手山芋。
环宇直接摸透了京城重工业影视基建的家底,砸下两千四百万巨款,将星汉的生路彻底堵死。
“当然,环宇向来讲究以和为贵,赵总也不是赶尽杀绝的人。”
马文博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只银色的金属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隔着升降杆递向李秋:
“只要杜总和林同学想通了,愿意把《开端》的主控权交出来,在片头挂上我们环宇的联合出品,
哪怕不当第一出品方,只要让我们的制片团队进组把控大方向。
我现在一个电话,这根杆子立马抬起来,三号棚的卷帘门随时向各位敞开,
连那八十万违约金,我们都当是给剧组发的开机红包,绝不往回要。”
“放你N……”
韩勇额头上的汗珠子混着油泥往下滚,扯着嗓子就要往前扑。
李秋伸出右手,稳稳按住了韩勇的胳膊。
她没去接马文博递过来的那张名片。
四月的穿堂风吹过拱门,把那张印着烫金头衔的名片吹得在马文博指尖微微打颤。
李秋拉开自己的黑色公文包,把刚才那张盖着星光物业鲜红骑缝章的《单方解除通知函》,
连同那张一百六十万的工行跨行转账回单抽出来,直接拍在了升降杆旁边的保安登记台铁皮桌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
“开机红包我们已经收下了,替我谢谢你们赵总。”
李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迎着马文博僵住的视线,一字一句道:
“前天早上,朝阳区经侦支队刚在产业园冻了你们环宇七百三十万的涉案赃款,
秦副总和郑大律师在局子里坐了十四个钟头,才刚出来喘口气。
今天一大早,赵总还隔空给我们星汉送来八十万现金报销油钱,这份散财童子的胸怀,我们全组上下都记在心里。”
马文博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一僵,将那张特种纸名片折出了一道死印子!
马文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周围看热闹的那群外组场务和司机里,瞬间爆出几声没憋住的噗嗤笑声。
“至于在《开端》片头挂环宇的名字……”
李秋把那两张纸重新折好,放回风衣胸口的内袋里,轻轻拍了拍:
“那天在清北文学院,你们周总监带着八千万的S+合同都没挤进门。
现在拿几个发霉的绿幕棚就想来换出品署名?
马主管,不是我们星汉不给面子,
实在是林阙老师嫌你们环宇的门槛太低,怕脏了片头那两秒钟的黑屏。”
说完,李秋不再看马文博那张彻底沉下来的脸,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冲着依维柯挥了挥手:
“你们先去五环服务区!”
……
上午十点二十分,清北大学文学院,三号阶梯教室。
下课铃声刚落,讲台上方那块八十寸的液晶显示屏闪烁了两下,退出了全息信号投射界面。
林阙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把摊在桌面上的笔记本合拢。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星汉·李秋”四个字。
坐在旁边的陈嘉豪刚把一袋牛肉干撕开,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嗓门洪亮地嚷嚷:
“阙爷,是不是星汉那边把45路公交车架起来了?
下午没课,咱们要不要去东郊基地看热闹?
我还没见过二百吨的液压台怎么摇车壳呢!”
前排的许长歌转过身,手里捏着一只青瓷保温杯,温润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兴致:
“昨天听说是把整辆车从大梁切开分频震动,这种物理置景的法子,确实比纯绿幕抠像有质感。”
林阙没接话,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李总监。”
教室里的嘈杂声正在往门外退去,电话那头传来的高速路车流呼啸声显得格外清晰。
李秋的声音带着一点风吹过的干涩,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用最快的速度把东郊星光基地单方毁约、退还一百六十万、以及马文博出面点破京城七个重型防沉降实景棚全被锁死的现状,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小林老师,是我前期工作没做扎实,没防住环宇直接砸两千四百万去买断园区八个月的排期。”
李秋站在五环辅路加油站的便利店屋檐下,看着不远处停靠在应急车道旁的两辆重型半挂车,声音低了几分:
“现在车队和六组液压台全停在五环服务区。
韩工刚才给京城周边几个老厂房打了一圈电话,普通的钢结构仓库地基只有十二公分,根本扛不住二百吨的液压冲击。
杜总正在联系津门滨海新区那边的重工车间,但特种设备跨省报批至少得压十天……”
“我去!环宇玩不起是吧?!”
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陈嘉豪猛地一拍课桌,手里那袋牛肉干直接蹦到了地上。
他脸涨得通红,伸手就往自己裤兜里掏钱包,抽出一张信用卡拍在林阙桌面上:
“阙爷,拿我的卡去刷!”
旁边的许长歌脸色也冷了下来。
这位向来温润有礼的世家公子,此刻把青瓷保温杯重重搁在桌面上,
伸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私人手机,解锁屏幕翻找通讯录:
“星光基地的大股东是恒业地产的孙耀武。
他几年前还到我二叔门下喝过茶。
我现在给我二叔打电话,看看他那边能不能调解一下。”
坐在走廊另一侧的丹伊冷着脸站起身,碧绿的眼眸里寒光闪烁。
林阙抬起左手,在半空中轻轻虚按了一下。
陈嘉豪喘着粗气把信用卡按在桌上,许长歌拨号的大拇指停在屏幕上方,两人同时抬头看向林阙。
林阙眉眼未动,指节轻轻叩了下桌面。
他对着话筒,声音清晰而稳定:
“李总监,韩工和挂车师傅们都在旁边吗?”
“在,韩工就在我边上。”
“开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按键音,紧接着是韩勇粗重且压着火气的呼吸声:
“林同学,这事儿赖我没本事,让那帮龟孙子看笑话了!”
“韩工这是哪的话。”
林阙握着手机,声音沉稳:
“环宇一早备好违约金,偏偏等咱们的重卡堵在大门口才摆水马。
他们锁死三号棚,就是要看咱们十几吨的设备困在马路边进退两难,逼全组自己乱了阵脚。”
服务区便利店门口,韩勇抓着头发的手停在半空。
李秋握着手机的指节也微微松开了些。
“所以,第一件事。”
林阙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进服务区的春风里,
“今天跟车的两位重卡司机师傅,还有韩工手底下那些置景兄弟,工钱按全天双倍结算。
另外,每人发五百块钱的跑车误工补贴。
这笔钱算我的个人支出,不用走星汉的账。”
韩勇愣了一下,眼眶瞬间有点发热,嗓门瓮声瓮气地喊:
“林阙同学,活儿还没干呢,哪能要你的……”
“韩工,只要设备上了路,大家的汗就不能白流。”
林阙直接截断了他的客气,接着往下交代:
“第二件事,现在是十一点半。
李总监带大家先去吃顿午饭,让司机师傅在车上踏踏实实睡个午觉。
车队原地待命,谁也别慌。
下午两点之前,我把新的落脚坐标发给你们。”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原本站在卡车轮胎旁骂骂咧咧、正发愁今天这趟活儿是不是要白干的十几个置景工人,
听见免提里传出来的“双倍工钱、五百补贴、吃饭睡午觉”,脸上的焦躁瞬间散了个一干二净。
韩勇抬手在自己脑门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扯着破锣嗓子应道:
“成!听小林同学的!
兄弟们把帆布绳子再紧一紧,吃饭去!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把肚子填饱,下午接着干!”
李秋长长舒出一口气,胸口那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石头仿佛被这一番安排轻轻巧巧地托住了:
“好,小林老师,那我们在五环服务区等您消息。”
“对了,韩工。”
在挂断电话前,林阙突然补了一句:
“那六组液压支架如果拆掉底部的集中配重底座,改成四角分布式工字钢分压梁,单点对地面的最大瞬时压强能降到多少?”
韩勇愣了半秒,机械特技出身的本能让他脱口而出:
“改成四米乘四米的工字钢井字梁分压,再垫两层三公分厚的锰钢板,单点瞬时压强能压到每平米十二吨以内!
只要地面有二十五公分的标号混凝土,绝对震不裂!
就是……就是改底座得现焊,而且普通厂房顶上没法挂四排高功率聚光灯,电网负荷跟不上。”
“知道了,你们吃饭去吧。”
林阙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右手拿起那支银灰色的万宝龙钢笔,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想起前世看《开端》花絮的时候,剧组采用的是“跨海大桥实景封路拍摄”与“普通摄影棚绿幕补拍”相结合的路子。
但在这个世界,剧本里“长青大桥”的原型是横跨京城东南动脉的一等交通枢纽,
别说一个小网剧,就是投资五个亿的院线大片,市政交通委也绝不可能批下连续半个月封桥拍爆炸戏的许可。
全剧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车厢循环与大桥引爆镜头,都必须在棚内完成。
如今环宇用两千四百万抽干了京城五个重型防沉降棚的水,或许陈嘉豪和许长歌的经济加人脉能砸开星光基地的门,
但一旦陷入这种扯皮拉锯,开机时间至少得往后拖上半个月,正中赵之章的下怀。
林阙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勾勒出一个井字形的分压结构图。
既然重型影视棚被锁死,那就跳出影视圈找地方。
几个月前跟郭导商量取景地的时候,林阙也自己去过周边不少地方。
石景山首钢旧工业区里,有大批当年炼钢轧铁留下的废弃重型机械车间。
地面是半米厚的工业承重水泥,挑高十六米,自带行车天轨。
今天下午用作协扶持基金的批文去工业区管委会协调一间旧车间,让韩勇连夜焊一套工字钢分压底座把液压台架起来。
至于旧车间电网带不动四排高功率程控聚光灯的问题,可以把车窗外的强光模拟撤掉一半,
改成低功率的弧形LED柔光箱,缺失的爆炸光影细节,
等成片出来后再交给陈忠的三维建模团队,在后期一帧一帧手绘补光……
“林阙。”
一道带着浓重鼻音的苍老嗓音,突然从林阙头顶上方砸了下来。
林阙笔尖一顿,抬起头。
不知什么时候,刚才还在讲台上收拾脑机接口线缆的崔问,
正夹着那只掉了漆的军绿色搪瓷保温杯,慢悠悠地晃到了第三排的过道旁。
老头儿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工装马甲,胡子拉碴的下巴凑在林阙课桌上方,
一双深邃的眼睛正紧紧盯着林阙笔记本上刚刚写下的【首钢旧车间+柔光箱+后期手绘追光】那一行字。
而在崔问的左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叠被红蓝铅笔批注得密密麻麻的A4打印纸。
林阙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自己前两天被崔老要过去,《开端》分镜表与爆炸冲击波推算底稿。
“崔老,您还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