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京城东四环外，
丽晶大酒店三楼的“松鹤厅”包厢。
转盘玻璃上摆着四笼虾饺、两碟豉油皇炒面和一大碗皮蛋瘦肉粥，
热气早散干净了，虾饺皮也冻得发白发硬。
没人动筷子。
环宇集团副总裁秦正坐在正北的主位上，藏蓝色西装的扣子解开着，
左手腕搭在椅背上，右手拿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着鼻梁上的平光镜。
他右手边坐着环宇的首席法务官郑律师，面前没有碗筷，
整整齐齐码着三份三十多页的红头合同，每一份封皮上都别着一枚黑色的金属签字笔。
餐桌南侧，挤着三个中年男人。
做粒子渲染的刘宁刚叼着半截中华，
眼珠子一直在那三份合同和郑律师手边的银色密码箱之间来回瞟。
做数字绘景的孙大成双手揣在袖筒里，两条腿在桌子底下跟踩缝纫机似的直抖。
做三维建模的陈忠坐在最靠门的边座上，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瓷杯，指甲盖在杯壁上抠得咔咔响。
秦正把擦干净的眼镜重新架回鼻梁，将餐巾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面前的骨碟里。
“三位老板，七点三十五了。”
秦正拔下红头合同上别着的金属笔帽，啪嗒一声立在转盘边缘。
“早茶也喝了，合同条款郑律师刚才也逐条给你们念过了。
朝阳区法院八点半准时上班。”
他伸手按住面前那三份合同的封底，往前推了半尺，正好停在转盘中央的虾饺笼旁边。
“郭昌河欠你们三家作坊的尾款，账面合计数是一千零二十万。
刘总四百一十万，孙总三百二十万，陈总两百九十万。”
秦正竖起一根手指。
“我不管你们之前跟郭昌河签的什么结算方式。
今天早上八点之前，谁在这份《债权及连带追索权转让协议》上签字按手印，环宇财务部直接走跨行加急通道，一比一原价买断！”
“不打折，不扣税，现钱直接进你们三家的公账。”
孙大成放在桌下的腿停住，喉结上下滚了一圈，伸长脖子看向郑律师：
“秦……秦总，真的一分不扣全给现钱？
平时外头的保理公司收这种影视烂账，那都得先砍三成，还得押一半等官司打赢了才……”
“环宇账上不缺这点过桥的散碎银子。”
秦正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搭在西装马甲上。
“只要你们签了字，从八点零一分开始，郭昌河欠的就不是你们的工钱，而是环宇集团的债务。
九点整，你们三位作为原债权人和工程承揽方，
跟着我们的人和法院干警一块儿进郭昌河的机房指认工程盘，贴封条。”
“封条贴上去，你们的尾款落袋为安，剩下的官司环宇接手。
大家各取所需，省心省力。”
一直没吭声的陈忠突然把茶杯搁在桌布上，杯底磕在骨碟边沿，叮当一响。
“秦总，我手底下那十几号建模师昨天刚把最后两集的工程文件封包。”
陈忠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眼神往旁边闪了闪：
“这账吧，里头情况有点复杂……
要不，您容我们哥仨去外头走廊抽根烟，商量两分钟？”
秦正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铂金指针。
“给你们五分钟。”
“成成成，五分钟够了！”
刘宁刚赶紧把耳朵上夹着的打火机摸下来，起身拽住孙大成和陈忠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拉开了包厢厚重的隔音木门。
三楼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窗户开了一条缝，
四月初的早风顺着缝隙吹过三人的脸上。
防火门刚一合上，陈忠一把甩开刘宁刚的袖子，压着嗓子低吼：
“老刘！你疯了吧？！这字能签吗？！”
陈忠指着走廊那头的包厢门，手指头都在哆嗦：
“咱们三家的工程款，人家造梦师早在半个月前就一分不少全打进尹合律所的提存托管账户了！
上上礼拜五在律所会议室，咱们三个是一块儿签的《无争议版权交割单》，连公章都摁了！”
“现在钱就在律所池子里躺着，等下个月《灵魂摆渡》一上线，律所自动解冻往咱们公账上划。
你现在跟环宇签债权转让，把收过钱的账再卖一回，这是往看守所里跳啊！”
孙大成刚掏出烟盒的手抖了一下，烟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也没去捡，咽了口唾沫，脸色发白地看向刘宁刚：
“老刘，老陈说得对啊……
咱们当时跟律所签的那张保密交割单，违约金写的是十倍！
这要是让尹合那帮大律师知道了，咱们不光得把钱吐出来，还得把裤衩子赔进去！”
“瞧你们俩这点出息！怪不得在京城干了十年，还窝在一亩三分地里给人家抠绿幕！”
刘宁刚啪嗒一声打着火，深吸了一口烟，将烟雾喷在两人脸上。
他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什么叫收过钱了？
老陈，你现在打开你们公司的网银账户看看，公账上进过郭昌河一毛钱没有？”
陈忠愣了一下：
“那是因为签了保密挂账协议，钱在律所提存池里……”
“那不就结了！”
刘宁刚一巴掌拍在消防栓的铁皮箱上，震得铁皮嗡嗡响。
“公账没进钱！税务局的增值税发票咱们一张没开！
咱们自己公司的内账上，这笔钱到现在还挂在‘应收账款’科目底下！”
“只要钱没进咱们自己的银行卡，这笔账在明面上就是郭昌河欠咱们的！”
刘宁刚吐掉嘴里的烟沫子，眼珠子泛着红光：
“上个月周旭周总监请我吃饭的时候，早就请大律所的专家把这里头的门道给我掰扯透了！
前年通州那家做武侠剧特效的‘宏图工作室’，就是这么干的！”
“片方把钱押在第三方共管账户里等过审，宏图转头就把应收账款卖给了急着抢项目的资方。
最后怎么着？
法院判下来，顶多算是‘一债二卖’的民事合同纠纷！连治安拘留都够不上！”
孙大成呼吸急促起来，往前凑了半步：
“真……真就是民事纠纷？可尹合律所那边的违约金……”
“谁赔违约金啊？刚才包厢里郑律师拿出来的附件三你们俩没看？”
刘宁刚伸手在孙大成胸口捅了一下：
“环宇为了锁死《灵魂摆渡》的母带，跟咱们签的是《全额免责及连带诉讼兜底协议》！
白纸黑字写着，因本次债权交割引发的一切第三方违约索赔、诉讼费用，全部由环宇集团无条件承担！”
“你们动动脑子算算这笔账！”
刘宁刚伸出四根手指，在两人眼前晃了晃：
“今天把字一签，环宇的一千万现金立马进咱们口袋！
九点钟去郭昌河机房把封条一贴，母带锁死，《灵魂摆渡》赶不上平台交付期，当场烂尾违约！”
“剧集上不了线，尹合律所那边触发不了自动解冻条款，为了保住造梦师的身份不曝光，他们敢去法院起诉咱们吗？
只要他们一立案，造梦师的真实账户和底细全得在法庭上扒光！
那位爷最怕见光，到时候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退一万步讲，就算尹合真去打官司，有环宇的法务部在前面顶着赔钱，咱们今天到手的几百万，一分钱都不用吐出来！
两边通吃，白捡几百万现钱！”
消防通道里只剩下孙大成粗重的喘息声。
三百二十万。
他作坊里那十几台图形工作站干整整三年，扣掉房租水电和人工，也攒不下三百二十万的纯利。
“老陈……”
孙大成咽了口唾沫，转过头看向陈忠，眼神已经变了：
“老刘这话在理啊。
神仙打架，环宇这么大体量的公司给咱们写免责兜底，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怕啥？”
陈忠看着面前这两个满脸涨红的同行，只觉得后背顺着裤管往上冒凉气。
“你们俩别被猪油蒙了心！”
陈忠一把抓住孙大成的袖子：
“半个月前郭导带咱们去尹合律所签字的时候，你们忘了人家是怎么对咱们的了？
当时咱们作坊年底发不出工资，是人家造梦师先生二话不说，连夜调了一千多万现钱进律所池子，
还提前给咱们垫了百分之二十的定金救命！”
“做人得讲良心！
再说了，能随手掏出一千多万走尹合顶级合伙人通道的主儿，那是咱们能算计的吗？
这钱拿了不烫手？”
“良心？良心能当显卡使还是能拿去交房租还是给底下发工资？”
刘宁刚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用皮鞋尖狠狠碾灭：
“陈忠，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天生的穷命！
财神爷把金元宝塞你嘴里你都嫌硌牙！
成哥，别理他，咱们进去签！”
刘宁刚转身推开防火门。
孙大成咬了咬牙，避开陈忠的目光，
把袖子从陈忠手里扯出来，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
陈忠站在消防通道里，看着地上那个黑乎乎的烟头，也走了进去。
两分钟后，三个人重新推开“松鹤厅”的门。
秦正坐在主位视线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
直接把桌上那只银色密码箱的卡扣啪嗒一声弹开，掀开箱盖。
箱底黑色防震海绵槽里，整整齐齐嵌着三台银行大额对公转账专用的U盾终端。
终端旁，压着三份盖好环宇影视鲜红公章的《环宇后期外包框架协议》。
“刚才有个好消息忘了跟三位通气。”
秦正手指在箱沿上轻轻点着。
“我们环宇下半年的五部S级古装和都市大剧，特效和后期预算加起来一共是七亿八千万。
只要今天这桩事办得干净漂亮，走出这间包厢，
你们三家就是环宇的A级核心供应商，这数亿的盘子，优先紧着你们吃。”
秦正顿了顿，目光落在走在最后的陈忠脸上，声音冷了半分：
“反过来，要是有人觉得郭昌河那艘破船更好坐，非要留着那几百G的废片子过年……
朝阳区这么小，往后哪个剧组敢用不识时务的外包团队，我秦某人还真说不准。”
“签！秦总，我第一个签！”
刘宁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边，一把抓起黑色签字笔，连合同内页都没翻，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刷刷点点写下自己的名字，
又从兜里掏出早就备好的公章，哈了口气，在印泥盒里狠狠一蘸，重重砸在纸面上！
“秦总，我也签了！”
孙大成生怕慢了一秒那一个亿的外包份额就没了自己的份，
挤开刘宁刚，抓起第二支笔，手抖着签完字盖了章。
郑律师拿过两份合同验看了一遍印鉴，冲旁边的财务助理点了点头。
财务助理手指在笔记本电脑和U盾上飞快操作了不到一分钟。
“嗡——嗡——”
刘宁刚和孙大成揣在兜里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刘宁刚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的银行入账短信
——【您尾号3902的对公账户于07：48分跨行转入人民币4,100,000.00元，当前余额……】
“到了！真到了！”
刘宁刚激动得嗓子都劈了叉，把手机屏幕亮给孙大成看。
孙大成看着自己手机上跳出来的三百二十万入账通知，
整个人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一样，咧着嘴直乐。
桌面上，只剩下最右边那份写着两百九十万的合同还空着。
秦正抬起眼皮，看向站在椅背后面没落座的陈忠。
“陈总，怎么不动手？”
刘宁刚把手机揣回怀里，拍着胸脯嚷嚷：
“老陈，赶紧的吧！
两百九十万现钱，加上下半年环宇几千万的大单子，你还磨蹭啥呢？
真想回你那破地方继续吃土啊？”
陈忠盯着桌面上那份红头合同，又看了看旁边那份加盖了公章的免责兜底协议。
两百九十万。
只要弯一下腰，把兜里的公章掏出来按下去，他今年连换设备的钱都富裕了。
可他脑子里偏偏总闪过半个月前在尹合律所那间铺着厚地毯的会议室里，
那位姓沈的高级合伙人把交割单递给他时说的那句话
——【陈总，造梦师先生交代了，手艺人的汗水不该被拖欠，这笔钱提前封进提存池，就是为了让各位安心做完最后四集。】
陈忠裤兜里的手被汗浸得滑腻腻的。
他把手从羽绒服兜里抽了出来，在衣摆上蹭了蹭。
“秦总，我不签。”
陈忠伸出手，把面前那份合同往转盘中间推了回去。
“我们工作室接的活儿，模型昨天已经交齐了，账也跟人家对清了。
我家里还等着我买早点回去，先走了。”
包厢里的笑声一下子停了。
秦正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干净净，抓起桌上那份原本留给陈忠的S级外包框架协议，
当着陈忠的面，“刺啦”一声从中间撕成两半，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好得很，京城地界上还真有嫌钞票咬手的活菩萨。”
陈忠拉开门快步走出包厢。
秦正冷笑一声，将撕碎的纸片丢进垃圾桶，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郑律师，记下陈忠这家作坊的工商号，中午前把封杀函发进各大制片工会的黑名单库。”
“丫真是傻X一个！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
刘宁刚冲着陈忠的后背骂了一句，转头谄媚地冲秦正笑：
“秦总您别跟这种土鳖一般见识！
有我和老孙两家的七百三十万债权，足够把郭昌河那间破机房连门板带螺丝钉一块儿查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