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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承认,不丢人

    赵之章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语气很平,像在谈一件早已定好结论的事。

    “鹏书。”

    “陈敬之那篇文章,我看了。”

    楚鹏书没有开口。

    手指停在桌面上,指尖压着那张戏腔曲线图的边缘。

    赵之章继续道:

    “文章写得漂亮,拆得也确实细。陈敬之到底是老前辈,眼力摆在那里。”

    话筒里传来茶杯搁下的声响。

    “但鹏书,学术观点的碰撞和舆论场的站队是两码事。”

    赵之章的声音低了半度。

    “你看见了自己的盲区,这是好事。

    可外面那帮人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觉得你服软了。”

    楚鹏书把目光从书桌右上角的照片上挪开,落在桌面那三张图表上。

    戏腔的音调变化。

    老赵的步速递进。

    声音的断裂与真相揭露。

    三条线,条条精确到他找不到反驳的缝隙。

    赵之章似乎察觉到他的沉默,语气往前推了一步。

    “现在外面舆论很乱,青蓝那边必然会趁着陈敬之的这篇文章造势。”

    “我们这边需要稳住阵脚。”

    楚鹏书还是没有说话。

    赵之章的语气变得更直接。

    “你写一篇回应文章,不需要正面反驳陈敬之。

    只要把讨论拉回到结构多样性的框架里。

    承认《秦腔》存在隐性结构,但同时指出这类结构的可复制性与普适性仍有待检验。”

    “这不叫认错,这叫学术推进。

    给评委一个台阶,也给自己留条路。”

    楚鹏书的目光落在那张戏腔曲线图上。

    他闭上眼。

    “赵总。”

    声音很轻。

    “你看过《秦腔》了吗?”

    话筒那头安静了两秒。

    “看过大纲和几个重点章节。”

    赵之章说。

    “那你知道宋大娘的戏腔在全文里出现了几次?”

    赵之章没有回答。

    楚鹏书睁开眼,盯着那条曲线。

    “七次。”

    他的声音很平。

    “七次戏腔,踩着主角从入厂到牺牲的全部轨迹。

    老赵的步速变了四次,声音的断裂对应了十一处真相揭露。”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这些东西,陈敬之全看见了。”

    “而我写了五千字的长文,一条都没摸到。”

    话筒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

    楚鹏书继续道:

    “您让我写回应文章,承认隐性结构但指出局限性。”

    他顿了顿。

    “可我现在连这些隐性结构的全貌都没摸清楚。

    我拿什么去指出局限性?拿猜测吗?”

    赵之章沉默了几秒。

    “鹏书。”

    他的语气变得温厚,像一个通情达理的长辈。

    “学术讨论本来就允许观点修正。

    你可以在回应中承认陈敬之补充了新视角,同时提出这类结构是否具有文本的排他性。”

    “你的评判框架本身没有问题,只是适用边界需要收窄。

    这在学术圈里太正常了。”

    楚鹏书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他听懂了。

    赵之章不是在帮他修正学术立场。

    是在帮他找一个体面的借口,继续站在环宇的阵线上。

    “赵总。”

    楚鹏书的声音变冷了。

    “我之前那篇文章,逻辑自洽吗?”

    “当然自洽。”

    “对。逻辑很自洽。”

    楚鹏书把桌面上那三张图表拢到一起。

    “可我把未能识别的结构等同于结构缺失。这一切的前提都错了。”

    “逻辑再自洽,前提错了,结论就是废纸。”

    话筒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赵之章的语气变硬了。

    “鹏书。”

    “现在舆论对我们很不利。”

    “如果你这时候不出声,外面会默认你认输了。”

    楚鹏书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开了免提。

    他盯着话筒,声音很平。

    “我确实看走眼了。”

    话筒里安静了两秒。

    赵之章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在加重。

    “鹏书,你想过没有,你这一退,不只是你个人的事。”

    “青年评论界这几年好不容易立起来的独立判断权,会因为你的退让被打回原形。”

    他顿了顿。

    “你可以承认视角有局限,这不丢人。

    但让步一旦落到纸面上,以后再有任何一个新人被捧上天,都没有人敢站出来质疑了。”

    “因为所有人都会拿你当例子——看,上一个质疑的人,认错了。”

    楚鹏书的目光落在书桌右上角那张照片上。

    导师穿着灰色毛衣,手里拿着那本《小说叙事学》,笑得温和。

    “评论家的眼睛要够长,才能看见藏起来的骨头。”

    这句话压在耳朵里,比赵之章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楚鹏书把手机拿起来,关掉免提,贴在耳边。

    “赵总。”

    他的声音很低。

    “我做评论这些年,只信两个字。”

    “文本。”

    “我可以批一篇作品逻辑不通,可以说它人物单薄,可以说它结构混乱。”

    “但前提是——我真的看懂了这篇作品。”

    楚鹏书把那三张图表收拢,整齐放到桌角。

    “《秦腔》,我没看懂。”

    “陈敬之看懂了。”

    “他说得对,我的尺子不够长。”

    他顿了顿。

    “承认这一点,不丢人。”

    话筒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楚鹏书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赵之章的声音再传过来时,反而变得温和了。

    那种温和,比愤怒更让人后背发凉。

    “我尊重你的选择。”

    语气像在谈一笔已经结清的账。

    “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你以后再想对任何一部作品说不,所有人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你曾经看走眼过。”

    “这个标签,你背得起吗?”

    楚鹏书看着那张照片。

    导师的笑容还在。

    “背得起。”

    赵之章笑了一声。

    很短,像一声轻叹。

    “好。那祝你前程顺利。”

    电话挂断。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落在那三张图表上,落在照片里导师的笑容上。

    楚鹏书把手机放到桌角。

    他转过身,打开电脑。

    三天前那篇《青年文学的规矩与失序》还挂在社交平台首页,评论区的数字仍在滚动。

    四千三百转发,两千七百评论。

    他没有犹豫。

    点开发布框。

    手指落在键盘上。

    深吸一口气。

    标题只有四个字。

    《致歉声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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