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
赵军站在巨大的厂房前,听着里面传来的震耳欲聋的锻打声。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那双冷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对即将到来的血腥碰撞,极度的渴望。
“军哥。”
陈建国从后面大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件干爽的外套。
“夜里凉了。”
赵军没有接外套。
他双手插在黑皮夹克的兜里,转身走向停在雨中的北京吉普。
“机器不停。”
赵军拉开车门,声音在隆隆的雷声中冷硬如铁。
“接下来的路,是用钢铁碾出来的。”
“砰。”
车门关上。
黑色的吉普车撕开夜雨,咆哮着消失在福田九号地的钢铁森林深处。
……
时间,眨眼飞逝。
它无情地刨去了特区的最后一点蛮荒,也彻底刨碎了那些自以为是、企图用金融壁垒卡住重工咽喉的跨海买办。
整整接近二十年。
“南方实业”那块带着时代烙印的招牌,早已经从特区那栋两层指挥部小楼上摘下。
取而代之的。
是矗立在深汕大道尽头,占地整整五万亩、犹如一头钢铁饕餮般的超级工业基地【破晓重工集团】。
这里的烟囱,六年没有停止过喷吐高温废气。
这里的锻压车间里,方鸿儒当年带头手搓的那台五千吨级液压机,早就被拆解回炉。
换上的,是三万吨级、五万吨级的超重型模锻压机集群。
当年那十四个工地、十万套拼装出来的保障房,已经变成了特区乃至整个南粤省百万产业工人的铁血大本营。
破晓的钛合金水管,破晓的平价冷鲜肉,破晓的纯粮大米。
将这百万最底层的劳动力,死死地、毫无保留地焊在了赵军的重工业战车上。
而当年那台停留在图纸上的【破晓·擎天】300吨级矿用自卸车。
也早就在三年前,在特区的大地上,发出了第一声震碎苍穹的轰鸣。
一切,都在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暴力速度野蛮生长。
直到。
2001年,秋。
中国加入WTO的前夕。
……
伦敦,金融城。
必和必拓全球战略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古巴雪茄那种刺鼻的辛辣味。
长条形的高级花梨木会议桌前,坐着三个人。
必和必拓、力拓、淡水河谷。
国际三大矿山巨头的大中华区总裁。
桌子的正中央,扔着一份今天早上的《金融时报》。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巨大的黑色粗体字:
《中国入世在即:远东世界工厂的全面觉醒?》
“觉醒?”
必和必拓的白人老头冷笑一声。
他伸手拿起那份报纸,像揉捏垃圾一样,狠狠地揉成一团,直接扔进脚下的废纸篓里。
“他们不过是多长了几双干苦力的手而已。”
“工厂建得再多,高炉盖得再大。”
力拓的总裁把玩着手里那支纯金打造的派克钢笔,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傲慢的弧度。
“没有铁矿石,他们的高炉就是一堆废砖头。他们的机器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这些年,中国的基建像发了疯一样在推进。”
淡水河谷的总裁靠在真皮椅背上,眼神中透出贪婪的光芒。
“他们到处在修公路、盖大楼。他们的钢铁产能几乎每年都在翻倍。”
“但是。”
“他们自家的矿山,挖出来的全是一堆品位不到百分之三十的破石头。”
白人老头猛地站起身。
他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盯着猎物咽喉的恶狼,俯视着另外两人。
“各位。”
“收网的时候到了。”
白人老头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资本独有的、嗜血的残酷。
“在他们正式签下WTO协议,企图用廉价商品冲击全球市场之前。”
“把资源绞索,死死地套在他们的脖子上。”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秘书。
“立刻向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发去正式公函。”
“撕毁过去所有的长协合同!”
“全部转为现货交易!”
白人老头眼底杀机毕露。
“通知大中华区的所有钢厂。”
“从下个月一号起。”
“三大矿山的铁矿石离岸价格,全面上调百分之七十!”
“一吨都不许少!”
力拓总裁停下了转动钢笔的动作,吹了一声口哨。
“百分之七十?这可是要喝干他们几百家钢企的血啊。他们要是不买呢?”
“不买?”
白人老头狂笑出声,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那就让他们的炼钢炉全部熄火!让他们的几百万钢铁工人立刻下岗!”
“让那个所谓的远东世界工厂。”
“在启动的第一天,就变成一具僵硬的死尸!”
……
一纸通牒。
犹如一场摧枯拉朽的跨洋海啸,直接砸向了远东的大地。
国内。
哀鸿遍野。
燕京,某超大型国营钢铁集团总部。
“砰!!!”
一只上好的景德镇陶瓷茶杯,被狠狠地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百分之七十?!他们怎么不去明抢!”
董事长满脸紫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指着桌上那份传真公函嘶声咆哮。
会议室里,十几个大区老总和高管,一个个面如死灰,连大气都不敢喘。
“董事长……”
采购部总经理擦了一把额头上如瀑布般滚落的冷汗,声音都在发抖。
“澳方那边已经动手了,停在他们港口的三十艘十万吨级散货船,全部被扣留。”
“他们放出话来,除非我们在新报价单上签字,否则,一克矿石都不给咱们装船!”
“咱们厂里的库存还有多少!”董事长双眼血红地盯着他。
“不到十五天……”
采购部总经理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差点当场哭出来。
“高炉绝对不能停啊董事长!”
“一旦断了料,高炉熄火,里面的上千吨钢水就会直接凝固在炉底!”
“整个炉子就彻底报废了!咱们这几十个亿的设备就全砸在手里了啊!”
副总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绝望地扯着领带。
“不仅是咱们!”
“武钢、鞍钢、首钢……全国排名前十的钢厂,今天早上全收到了三大矿山的断供通牒!”
“全线断供!这是要拿刀割断咱们国家的工业大动脉啊!”
董事长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颓然地瘫倒在真皮椅子上。
绝望。
窒息般的绝望。
没有铁矿石,就没有钢水。
没有钢水,特区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怎么盖?
跨江的斜拉索大桥怎么修?
汽车、轮船、火车,拿什么造?
整个国家正在轰隆隆启动的基建狂潮,将在一夜之间,被这百分之七十的涨价生生掐断咽喉!
“去发改委!去外经贸部!”
董事长猛地直起身子,像个溺水的人一样做着最后的挣扎。
“找国家出面!去跟他们谈判!”
“没用的!”
副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国际贸易的商业行为。”
“三大矿山垄断了全球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优质铁矿石资源。他们结成了价格同盟,他们就是规矩!”
“谁也命令不了他们!”
死寂。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能听到十几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这是一种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的极致屈辱。
突然。
采购部总经理猛地抬起头,那双绝望的眼睛里,突然爆射出一根极其微弱的血丝。
“董事长。”
他咬着牙,声音干涩。
“咱们……或许还有一个人能找。”
“唰!”
所有人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他。
“谁?!”董事长厉声喝问。
“特区。”
采购部总经理深吸了一口气。
“破晓重工,赵军。”
“赵军?”副总眉头紧皱,“他一个搞矿车和重工机械的,手里又没有矿山,找他有什么用?”
“你们只看到了他造车。”
采购部总经理双手撑在桌面上。
“这几年,破晓重工几乎垄断了国内所有的重型自卸车和挖掘机市场。赚来的现金流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没人知道这些钱去哪了。”
他看了一眼董事长。
“直到上个月。”
“我跟远洋航运的几个老朋友喝酒。”
“他们喝多了吐露出一句话。”
“破晓重工这整整三年,暗中包下了当年林氏航运破产后留下的所有十万吨级远洋散货船。”
“没有装任何国内的货。”
“全部是空船出海,去向不明。”
轰!
董事长的眼皮猛地狂跳起来。
三年!包下所有的十万吨级散货船!空船出海!
这种极度反常、烧钱如流水的操作,绝不可能是赵军发了疯。
那个永远穿着黑皮夹克、做事残暴到极点的男人,一定在海外下着一盘大得惊人的棋!
“备车!!!”
董事长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订最早的一班飞机!去特区!”
不仅是他。
这一夜。
全国排名前十的钢铁巨头。
就像是在黑暗中溺水的死囚,突然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火光。
带着极度的忐忑、绝望与孤注一掷的心情。
疯狂地扑向了那个位于南海之滨的重工业堡垒。
……
第二天。
特区,深汕大道尽头。
破晓重工集团总部。
绵绵的秋雨打在极其宽阔的柏油路面上。
十辆黑色的奔驰、奥迪,在高达二十米的巨大钢铁闸门前,一字排开,稳稳刹停。
车门推开。
十个在国内跺一跺脚都能让钢铁市场抖三抖的巨头,冒着冰冷的秋雨,站在了巨大的闸门外。
他们没有按喇叭催促。
没有摆出任何大厂董事长的架子。
因为他们抬起头。
隔着钢铁栅栏。
看到了大门内,一台犹如四层楼高的黄色钢铁巨兽,正发出极其沉闷、犹如远古凶兽般的电机轰鸣声,缓缓驶过厂区的测试道。
【破晓·擎天】。
300吨级交流电传动超大型矿用自卸车。
直径超过四米的巨大矿用防爆轮胎,每一次碾压在厚重的水泥路面上,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
没有传统机械变速箱换挡时的顿挫。
只有电传动系统那种极其平顺,却又狂暴到极点的恐怖扭矩输出。
车斗犹如一个巨大的钢铁峡谷,仿佛能装下一整座山头。
“老天爷……”
武钢的董事长看直了眼,手里的黑伞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雨水浇透了昂贵的西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