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正端起茶杯要抿一口,闻言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都没察觉。他以为自己幻听了,盯着毛娅看了好几秒:“毛老师,您说……降价?”
“嗯。”毛娅答得坦然,“以前价格虚高,都是被炒上去的。本来就是山里种的普通茶叶,值不了那么多钱。老易说了,不能再这么下去,该多少就是多少。”
王德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看着毛娅平静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心里反倒翻江倒海起来。十四年前的旧事,顺着茶香一下子漫了上来。
十四年前,王德发还只是个拎着安全帽跑工地的小包工头。手下有个小几十号工人,大工程接不到,只能跟着大老板屁股后面捡点边角活,吃点残羹剩饭,一年到头挣的钱刚够给工人发工资。
那年春天,消息传得满天飞道口县县委书记易学习,调任吕州市交通局局长,一上任就要啃硬骨头,搞全市“村村通”道路整修,预算拨了好几个亿。干工程的谁不眼红?
王德发也眼红,可他没资质、没关系,连交通局的大门都进不去。也是在一次酒桌上,认识多年的老朋友老李凑过来,神神秘秘戳他胳膊:“想接工程?我给你指条路。易局长爱人毛娅,在金山种茶,卖得有点贵。你买她几斤茶,人到位了,事情就好办。”
王德发当时还纳闷:“几斤茶叶能管什么用?还能当敲门砖?”
“你去了就知道了。”老李笑得意味深长。
他半信半疑,凑了大半积蓄,跟着老李来了易学习家中。那时候毛娅的茶山刚承包两年,茶树都还没长开,炒出来的茶叶滋味普通,也就比集市上的散茶强点有限。 一问价,三千块钱一斤。
王德发当时差点转身就走,什么金贵茶叶能值三千一斤?抢钱也不是这么抢的。
老李却二话不说,当场点了三万块现金,要了十斤。
毛娅也不多说,收了钱,麻纸包好茶叶,轻声道:“我们家老易书房比较安静,你们要是没事,进去坐会儿,喝杯茶再走,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也就半个小时。”
被老李拉着进了书房,在老李的指点下,王德发才看到墙上的吕州市道路规划图,崭新的,上面布满了写写画画的痕迹。
王德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哪里是买茶叶,是买一张进书房看图纸的门票。书房不大,墙上贴满了各色规划图,都是易学习任职地方的地图。
可就那半小时,王德发和老李把城郊快速路的走向、标段划分、工期节点,看了个明明白白。
出来之后,两人一合计,凑钱注册公司,挂靠资质,做标书,精准踩中了招标的所有节点。最后拿下了城郊快速路第三标段。就是那段三公里的路,让王德发从一个连资质都没有的小包工头,摇身一变成了正经的建筑公司老板,赚了人生第一桶金,也在吕州站稳了脚跟。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毛娅家的常客。看着茶叶从三千一斤,涨到六千,再到一万,两万,最后稳稳定在了六万。
来找的人越来越多,有做工程的,有搞开发的,都揣着钱来买茶,就为了进书房坐半小时,看两眼易学习画的图,探探政策风向。
王德发也默认了这个规矩,六万一斤,买半小时书房时间,值。在吕州地面上,能提前摸到规划的底,比什么都值钱。 他从来没想过,价格还能降。还是“随行就市”地降,直接从六万打回原形。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老板别多想。”毛娅像是看出了他的诧异,轻轻叹了口气,扯了扯围裙角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说起来也惭愧,其实我心里明白,这茶本来就不值这个价。”她目光飘向窗外的老梧桐树,叶片打着旋往下落,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事。
“我是西江省人,老家在大山深处,父母都是农民,种了一辈子茶。我年轻的时候,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追求我的人能从这排到小区门口对面的超市。可能是我挑花了眼,我一个都没看上。”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带着点回忆的温柔:“后来县里来了驻训的部队,我跟着乡亲们去给官兵送凉茶,认识了我的初恋。那时候他还是个连长,年轻,挺拔,晒得黝黑,说话直来直去,一股子倔劲儿,训练起来不要命,对战士却掏心掏肺。我就喜欢他那股子认真的劲儿。
后来我就对他表达了我的爱意,他说他也喜欢我,我们相处了一年多,后来他的家里知道了,找到了我,告诉我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当时我的天都塌了。于是我逃离了家乡,来到了汉东。
因为刚到汉东,人生地不熟的,身上的钱还被人骗走了,一个人坐在汽车站外面。可能是老天对我的馈赠,让我遇到了我们家老易。
那时候的他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看到坐在路边台阶上哭的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躲开,好心的请我吃饭,还问我家是哪的,要送我回家。我感觉他就是我的盖世英雄,从那以后我一直追求他,直到他同意。
我没什么文化,老易去哪,我就跟到哪。金山县、道口县,调来调去,我也跟着跑。没享过什么福,也没拖过他后腿。” 说到这儿,她语气沉了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当年在金山县,老易得罪了省里的领导,后来出了安全事故,他作为主管领导主动担了责,降级调去道口县当县长。
我在金山刚承包了两个贫困村的茶山种点茶,本来就是找点事做,补贴点家用,顺带带着乡亲们脱贫,也没指望挣大钱。 也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说买我的茶能找老易办事。来找的人越来越多,推都推不掉。”
她苦笑了一下,“我们家老易的脾气倔,已经得罪了不少人,我要是不卖,人家说我不给面子,老易就真的成孤家寡人了。可慢慢的,茶叶的价格就被抬上去了,越来越夸张,从三千到六万,我自己都觉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