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指尖却轻轻敲击着膝盖。吕州的问题，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他对吕州的了解大多存在于前世看的电视剧和他到任京州后所能看到的文件和材料。没想到除了走私网络、吏治腐败，这些明面上的东西。底下的治污资金挪用、城市治理失效、基层干部逆淘汰，才是藏在水下的病根。易学习……或许换个环境是个可用的人。
“丁叔叔，”钱江川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斟酌，“这个易学习，您觉得……”
“我是来办案子的。”丁建国淡淡地打断他，“易学习是吕州的正处级干部，他能不能用，怎么用，就是你这个汉东省组织部部长的事情。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你没在基层待过，像他这种干部，你不能让他当主官，你给他安排一个精明强干、勇于担当的主官，让他做负责实际事务的副手，他肯定能保质保量的完成你交代的任务。”
钱江川若有所思的说道：“是这样的吗？那对他岂不是很不公平？”
丁平十分钦佩的看着老父亲，这个大领导看问题就是不一样，只是一眼就看出易学习属于没有什么主见的干部，遇到问题只知道一刀切，根本不会动脑子，这种人只适合在特定的部门里工作。如果让他负责经济工作，那是对政府和群众的不负责任，他可不是《名义》剧中的沙瑞金，色令智昏，一门心思的让易学习代理吕州市市长。
听到从钱江川口中说出“公平”二字，嗤笑一声：“钱大哥，我是真没想到，我们这样的出身，你还是组织部部长，你到底的，居然想到谈‘公平’？”
丁建国看着这个侄子，不禁摇头，四十岁的人了还是这么的天真，真实煤堆里滚出一个棉花球。
丁平接着说道：“你还是我们汉东省组织部部长，负责干部的培养选拔，我问你，你能保证所有提拔的干部都能保持公平吗？不能吧。
就拿我们京州举例，京州市市直部门、十一个区县、公检法系统，当然还有市属国企，公务人员人数大概三万余人，这么多人中科级干部约莫有一万人到一万一千人，处级干部包括不担任实职的也就不超过三千人，到了厅局级能有一百来人吧。我们干部的提拔升迁就是一个金字塔，越往上位置越少，你说哪一个位置的候选人不是一大堆，可是只能提拔一个，对其他人公平吗？
我们再来看这个易学习，你或许不了解，但是我听说过，他这个人最大的政绩就是把道口县发展成了全省最大的劳务输出县，你说可笑不可笑，整个汉东，经济一直都是全国前三，我们省居然出了靠输出劳动力发展的县。”
听到这，钱江川明白，来汉东之前，一直都是在部委工作，没有下过基层，加上他从不避讳自己的家庭出身，因此他的身边一直都是好人，没有遇到任何难题。和丁平这种一开始就从基层历练的不一样，他没有经历过勾心斗角、政治斗争，他看人有些浮于表面。
“那如何才能看清楚一个干部是不是好干部？”钱江川看着丁平问道。
丁平拍了拍程度：“程度，等会你找找关系，在吕州找个在毛娅那买过茶叶的商人，让他带着我和钱部长去买个茶叶，这对于你来说不难吧？”安排完才回答钱江川的话，“钱大哥，这个毛娅是易学习的爱人，等程度找好人之后，我们一起到他家里去一趟，你就能了解易学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程度一直等到丁平把话说完，才开口说道：“好的书记，等到了医院我马上联系，时间不会太久，下午就能有消息。”
车子到了吕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丁建国、丁平、钱江川三人直接去了祁同伟的病房，在病房见到了田国富，几人在探望玩祁同伟之后，在医院的小会议室内开起了小会。
程度开始按照丁平的指示联系人。
中午十二点半，吕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旁的政府招待所小包间。简单的四菜一汤摆在桌上，残羹冷炙还没来得及撤，茶杯里的菊花茶飘着细碎的花瓣。
丁建国、丁平、钱江川、田国富四人围坐在餐桌旁，几人刚从祁同伟的病房出来，目前祁同伟还在住院观察，生命体征平稳，只是没苏醒。
田国富眉头紧锁，介绍着情况：“这个周德海还是不老实，除了已经招供的，根据我们从侧面了解的情况，他是走私案的资深参与者，知道的情况绝对不止这么点。王贵生临死前交代的‘刘老板’，到现在为止，一点线索都没有。我看周德海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外面有人能救他。”
“很正常。”丁平点点头，“他能在这张十年的利益网里一直把持着清河，知道的东西绝对不少，他现在是待价而沽。等到部里的专案组到位，慢慢审。”
正说着，包间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程度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手机，神色恭敬地走到丁平身边，微微俯身：“书记，您上午交代的事，办妥了。”
“哦？说说。”丁平抬了抬下巴。
程度压低声音汇报道：“按您的指示，让我找个去毛娅那里买过茶叶的商人。我找了我表弟常成虎，他这几年在咱们省做拆迁工程，认识不少人，他找到本地一个搞开发的王老板。这王总每年都去他爱人毛娅那里买茶叶，算是老主顾了。
我跟他提了下，就说有京州来的老板，想找点好茶送人，托他带路。他一听我是京州市局的，二话没说就应了，说下午三点就能带过去。”
程度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就是这茶叶……有点贵。”
“多贵？”钱江川好奇地插了一句。“六万一斤。”
“多少？！”钱江川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六万一斤？什么茶叶这么金贵？龙井母树也没这价吧！”
田国富也皱起了眉，纪委的职业本能瞬间被勾了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六万一斤？明码标价？”
“对，明码标价。”程度点点头，“王总说，毛老师卖茶就这价，是毛老师亲手种的，童叟无欺。还有个规矩，单次买够五斤的，能请到家里易主任的书房坐半小时，喝杯茶。”
“书房喝茶？”丁平挑了挑眉，这不对吧，他记得前世《名义》的电视剧里沙瑞金和田国富道了易学习家里，规划图就在客厅啊。
“嗯。”程度道，“王总说，到毛老师那里买茶的人老多了，之前易主任在交通局上班的时候，卖茶叶都得提前三天预约，都是本地的商人，那些去了书房的人，大多数都发财了，当然发不了什么大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