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熙丰变法以来,新党执政期间锐意拓边、积极开疆,宋军在西北连年进取、修筑堡寨、蚕食西夏疆土,牢牢掌握宋夏战争的战略主动权,极大压制了西夏的边境侵扰势力。元丰八年(1085年)神宗崩逝、元祐更化开启,旧党全面回朝执政,彻底摒弃新党主动拓边、以攻为守的强硬边防国策,转而秉持守旧绥靖、息兵罢战的保守思路。
为谋求边境安稳、止息兵戈,旧党朝廷采取一味退让的折衷绥靖策略,主动放弃元丰年间将士浴血收复的边境要地,下诏归还米脂、浮图、葭芦、安疆四座前沿军寨,试图以弃地让利的方式向西夏示好,换取双边和平、罢兵休战。
但此时西夏朝政被梁氏后族集团牢牢把持,梁太后掌权以来,对内高压集权、对外穷兵黩武,亟需通过对外军事胜利巩固自身权位、压制西夏宗室势力,并无真心求和停战之意。北宋的主动弃地退让,不仅未能安抚西夏、换来和平,反而被视作朝廷软弱怯懦、边防废弛的信号,进一步助长了西夏的侵略野心,边境袭扰、寇掠战事从未断绝。
眼见绥靖退让之策彻底失效、边境危机愈演愈烈,北宋朝堂不得不摒弃一味求和的保守思路,重新复盘宋夏战局、调整边防战略,探索适配西北边境的攻防战术,试图扭转被动挨打的边防颓势。
元祐六年(1091年)二月,深耕西北边防、深谙夏军战法的环庆路经略主帅章楶,结合多年实战经验,向朝廷上疏提出一套全新的边防作战方略——“浅攻之计”,彻底颠覆元祐旧党消极固守、被动防御的旧模式,为北宋后期逆转宋夏战局奠定核心战术基础。
章楶精准总结宋夏常年对战的利弊:西夏骑兵机动性极强、擅长长途奔袭、快速抄掠,但若攻坚久战、滞留边境则耐力不足;而宋军步兵为主、守城优势显著、野战机动性偏弱,传统死守坚城的打法,只会任由夏军肆意劫掠、从容退兵,被动且低效。
他据此提出核心作战理念:“大抵战兵在外,守军乃敢坚壁”。
具体战术部署极为精密务实:一旦斥候探知西夏大军入境寇边,各路帅府无需固守空城、被动待敌围攻,即刻传令各路守军分道出城,择险要高地分驻扎营、分散列阵、登高瞭望,不扎堆聚集、不贸然决战。夏军若率军追逐,宋军则步步引避、周旋拉扯,不与敌精锐硬碰。
这套战术看似退让,实则处处掌握主动权:宋军主力游离城外、扼守险要,始终威胁敌军侧翼与后路,让西夏大军心存后顾之忧,既不敢全力攻坚宋军堡寨,也不敢放任兵马四处持久抄掠。若西夏妄图恃众轻敌、长驱深入宋境,城外游离的宋军便可即刻合围,扼其归途、前后夹击、伏兵截杀,彻底截断夏军退路,聚歼深入之敌。
浅攻战术以“主动游击、以守为攻、牵制疲敌、伺机歼敌”为核心,完美适配宋夏两军的兵种优劣,成为元祐后期至绍圣、元符年间,北宋碾压西夏的核心制胜战术。在这套先进战略思想的指导下,西北宋军接连打出数次决定性大捷,彻底扭转百年宋夏攻守态势。
元祐七年(1092年)十月,西夏梁太后为扭转边境颓势、立威固权,亲自挂帅出征,集结举国精锐,号称数十万大军,沿马岭水(今甘肃环江)全线压境,发动大规模入侵。夏军兵锋极盛,重兵围困环州全境,以及乌兰寨、肃远寨、洪德寨、永和寨等一众前沿堡垒,意图一举攻破环庆路防线、劫掠宋境腹地。
面对西夏举国来犯的重压,章楶沉着调度、周密部署,将浅攻战术发挥到极致。他先遣皇城使折可适率领精锐兵马约一万人,火速移师马岭水沿线,与庆州驻军分路控扼险要、布防牵制,死死拖住夏军主力。同时预判敌军长途奔袭、粮草饮水依赖就地补给,暗中派兵潜入环州城外百里范围,全面污染沿路水源、毒化草地,断绝夏军饮水补给,从根源削弱敌军战力。
随后再调拨五千精锐援军驰援环州,加固城防、固守坚城,做好内外夹击、伺机反击的万全准备。
西夏大军连日猛攻环州各寨,久攻不下、人马疲敝,又遭遇水源被毒、补给断绝,军中疫病、死伤不断,士气彻底崩盘,只能无奈撤围退兵。折可适通过斥候精准探得夏军退兵动向,当即率领轻骑精锐赶赴洪德城设伏,依托山道险要,在夏军撤退必经之路埋伏重兵,静待战机。
待西夏大军后撤之时,折可适严格遵循战术节奏,刻意放任敌军前军远遁、疲敌脱节,待其中军主力、太后亲卫辎重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即刻全军出击、骤然发难,猛然截断夏军行军队列,分割围杀、精准突击。
毫无防备的西夏大军瞬间全线崩溃、四散奔逃,兵甲辎重丢弃遍野,溃败之势无可挽回。梁太后身处乱军之中,亲卫死伤殆尽、仪仗尽失,最终仅以身免、狼狈遁走,险些被俘。
此战成为元祐年间宋夏最大规模的大捷之一,战果极为丰硕:宋军阵斩西夏兵首级千余级,敌军坠崖、中毒、溃散溺死者不计其数,缴获战马六百余匹、骆驼九百余匹,牛羊器械无数,极大重创了西夏主力精锐,彻底粉碎了梁太后的亲征攻势,让西夏举国为之震动。
元祐八年(1093年)高太后崩逝、哲宗亲政,北宋国策全面转向强硬,西北边防人事与指挥体系迎来彻底重构。从元祐八年至绍圣二年(1095年),朝廷全面洗牌陕西前沿战区人事,启用一众主战新党重臣与善战武将镇守边关:强硬派新党吕惠卿出任鄜延路经略使,孙路接任河东路经略使,名将王文郁镇守熙河路,战术宗师章楶坐镇泾原路,四大战区尽数由主战派掌控。
同时朝廷在开封重建战时中枢体系,完善前线军情奏报、后勤补给、兵力调度机制,构建起一套高效联动的西北战区指挥系统,为大规模拓边、筑城、反攻做好全面铺垫。
绍圣三年(1096年),吕惠卿贯彻浅攻疲敌、主动扰边的战术,在五十天内连续组织十四次小规模精准出击,不断袭扰西夏边境堡垒、劫掠草场、斩杀边军,持续消耗西夏兵力,彻底激怒西夏朝廷,引发敌方大规模反扑。
同年年末,西夏集结五十万大军,兵分三路猛攻鄜延路,意图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击溃宋军主力、报复连年袭扰。吕惠卿坚守城池、沉着御敌,成功保全延安府主城不失,死死拖住夏军主力。西夏大军攻坚无果、损耗惨重,只得转攻次要据点,最终攻陷金明寨,斩杀宋军守军近三千人。
从战术层面看,西夏虽破寨取胜,但以举国五十万精锐,仅取得斩杀三千守军的微小战果,耗时耗力、得不偿失,战略层面已然落败,根本无法撼动北宋西北防线根基。
就在西夏主力尽数集结鄜延路、全力东线作战、西线防务空虚之际,宋军精准把握战机,熙河路经略司趁势出兵,全力修筑女遮谷防御工事,牢牢守住通远军至兰州的战略通道,稳固西线边防,形成东西双线牵制的战略格局。
绍圣四年(1097年)初春,章楶正式启动泾原路战略筑城计划,这是北宋蚕食西夏、推进防线的关键布局。他调度各路兵马,一面派遣大军多路佯攻西夏边境各处据点,四处牵制敌军兵力、迷惑夏军视线,使其无法集中兵力干扰筑城;一面集中精锐工匠、士卒,昼夜赶工修筑前沿坚城。
西夏察觉宋军战略意图,紧急调兵驰援,在天都山附近的石门口与宋军展开激战,试图阻挠筑城工程、夺回险要地势。但历经数年浅攻战术锤炼的宋军战力大增,一举击溃西夏援军,彻底扫清筑城障碍。
最终,宋军仅用二十二天昼夜施工,便在石门、好水两大战略要地建成两座坚城,扼守西夏南下入侵的必经要道,朝廷正式赐名平夏城、灵平寨。二城依山傍险、互为犄角,牢牢锁死天都山要道,成为北宋震慑西夏、主动拓边的核心军事重镇,彻底扭转宋夏百年地缘格局。
平夏城、灵平寨建成之后,北宋陕西五路防线全线推进,逐步收复元丰八年以来所有失陷堡寨,持续向西夏腹地挺进。宋军以堡垒推进、步步蚕食的方式,在西夏境内连续构筑多层防御工事,打造纵深防线,不断压缩西夏生存空间,甚至直接威胁西夏核心农耕草场与粮产地,让西夏举国陷入战略恐慌。
元符元年(1098年),为彻底拔除平夏城这颗心腹大患、挽回颓势,梁太后再度集结举国兵力,对外号称百万(实际精锐三十余万),倾尽西夏全部主力,孤注一掷发动决战,全力围攻平夏城。
彼时的平夏城,是北宋西北诸寨中规模最大、防御最坚的核心重镇,名将郭成率兵驻守、深谙边战、善守能战,是宋军西线的中流砥柱。西夏军部署精锐主力,由六路统军嵬名阿埋全权负责围城攻坚,西寿监军妹勒都逋率领重兵扼守要道、专职拦截北宋各路援军,同时分兵围困周边六座宋军新建堡寨,全面压制宋军救援体系,连营百里、昼夜猛攻,声势滔天。
攻城期间,西夏动用高车、云梯、填壕车、抛石炮等各类攻城器械,飞石激火、昼夜不息,轮番强攻十三昼夜。但平夏城城防坚固、守军众志成城,郭成率众浴血死守,一次次击溃夏军猛攻,让西夏数十万大军顿于坚城之下、寸步难进、死伤惨重、士气崩竭。
久攻不克、师老兵疲的西夏大军,最终只能连夜拔营、狼狈撤退。章楶早已预判敌军溃退动向,提前布置伏兵,趁夏军撤军混乱之际全线追击、突袭掩杀,大败西夏主力,斩获无数。
大胜之后,章楶再度出奇制胜,派遣轻骑精锐长途奔袭天都山西夏核心大营,趁敌军防备松弛、军心大乱,连夜奇袭敌帐。此战战果空前,生擒西夏六路统军嵬名阿埋、西寿监军妹勒都逋等核心将帅,俘虏三千余人,缴获牛羊十万头(只),彻底打掉西夏高层指挥体系。
与此同时,宋军蕃将李忠杰率领另一路轻骑,深入剡子山,奇袭西夏卓罗监军司大本营,捣毁敌军边防指挥中枢,西夏名将统军仁多保忠孤身逃窜、仅以身免,西夏西北边防体系彻底崩塌。
经此一役,西夏举国精锐尽丧、将帅被俘、防线溃散,彻底丧失对外作战能力,再也无力组织大规模侵宋战争。
平夏城决战惨败后,西夏国力、军力遭到毁灭性打击,彻底失去抗衡北宋的资本,只能求助辽朝居中调停斡旋。元符二年(1099年),宋哲宗审时度势,应允西夏求和请求,下诏息兵休战。
趁议和窗口期,北宋持续完善西北边防体系,加紧修筑横山、天都山千里防御工事,沿横山山脉构筑绵延三百余里的坚固堡垒防线,彻底将党项游牧势力驱赶至沙漠贫瘠地带,牢牢掌控水草丰美的山前沃土与战略要道。
同年秋季,泾原路、熙河路两路宋军完工会州主城及三座配套堡寨,彻底夯实西线疆域,重新确立从兰州渡黄河、经会州、沿天都山北峦、穿没烟峡、直达平夏城的完整边境控制线,北宋西北疆域空前稳固。
年末,宋夏双方正式缔结和议,划定全新边境疆界,持续数十年的宋夏大规模战争彻底落幕。
《宋史》对哲宗朝西北边功给予极高定论:“夏自平夏之败,不复能军,屡请命乞和。哲宗亦为之寝兵。楶立边功,为西方最。”
纵观宋哲宗亲政的绍圣、元符年间,北宋彻底摆脱元祐一朝绥靖退让、被动挨打的边防困境,通过战略革新、筑城拓边、精准歼敌,重创西夏百年边患,重塑西北地缘优势,成为哲宗一朝军事、外交领域最辉煌、最具代表性的治国成就,也是北宋中后期对外战争难得的全胜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