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七怪除去韩小莹,在秘籍投喂中进步最快的是朱聪。他已踏入二流顶峰,若全力施展长江三叠浪,三波内力叠加,足以短暂抗衡一流高手。其次是柯镇恶,疯魔杖法配合菩提心法,内力日益精纯,虽目不能视,但听风辨位之能已臻化境。南希仁也还可以,镇山拳练到了七分火候,那一拳砸出去,真有几分山崩地裂的气势。而韩宝驹和全金发则并不明显。尤其是韩宝驹,他受先天条件所限,力量虽大,但悟性不足,鞭法到了瓶颈,很难再进步。此刻他被盖子川的九节鞭压得死死的,左支右绌,毫无还手之力。金龙鞭舞得再快,也挡不住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鞭梢好几次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惊出他一身冷汗。
柯镇恶虽然看不到台上的情况,但他侧耳细听,鞭风、脚步声、喘息声,一丝一毫都逃不过他的耳朵。韩宝驹的脚步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左冲右突,冲不出去。柯镇恶的脸色越来越沉,突然大喝一声:“老三,下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柄铁锤砸在铁砧上,又沉又硬。韩宝驹在七兄弟中对柯镇恶最为敬畏,听到大哥的声音,条件反射般地向外一甩金龙鞭,缠住台柱,借力向外荡去。他刚离开,盖子川的九节鞭就抽下来了,鞭头狠狠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咔嚓”一声,厚木台板生生被打裂,木屑纷飞,溅了台下前排的人一脸。盖子川打发了性,眼睛里全是凶光,手腕一抖,九节鞭扬起,鞭头像毒蛇吐信,朝韩宝驹的后心飞刺而去。他打红了眼,忘了分寸。史宽之在贵宾席上看得清楚,手猛地握紧了扶手,指节泛白。他要的是压制七怪,逼韩小莹低头,不是要结死仇。盖子川这个莽夫,显然会错了意。但此时出声已经来不及了。
韩宝驹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着鞭头就要刺到后心,他急中生智,一掌拍在台柱上,身子借着反震之力猛地弹开,堪堪避过。但这一下用力过猛,身子飞出擂台,直朝台下坠去。南希仁一直在台下盯着,看到韩宝驹飞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将铁扁担高高立起。韩宝驹的金龙鞭缠上扁担,南希仁身子半转,借着腰背的力量猛地一扯,将韩宝驹从半空中拽了过来。与此同时,他左手拔下腰间的砍柴斧,头也不回地朝台上掷去。斧子在空中打着旋,“铛”的一声,正劈在盖子川九节鞭的鞭头上,火星四溅。盖子川被震得手臂一麻,九节鞭差点脱手。南希仁救人和劈鞭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他站在那里,铁扁担拄地,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台下群雄看得呆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吴朔第一个跳起来,扯着嗓子喊:“四师伯好厉害!”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在人群中炸开,带动起一片叫好声。
盖子川脸色铁青。他低头看了一眼接住的砍柴斧,斧刃上连个缺口都没有,又抬头看了看南希仁,嘴角抽搐了一下。“怎么,南四爷也要赏几手?”他的手一扬,砍柴斧朝南希仁的后脑劈去。南希仁头也没回,伸手一抄,稳稳接住斧子,别回腰间。他看了柯镇恶一眼,叫了一声:“大哥。”柯镇恶沉吟了片刻,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台上盖子川的呼吸声。他听出来了,盖子川气息虽强,但略显浮躁,方才一番猛攻已经耗了不少气力。南希仁心里有准,若不是有了几分把握,他绝不会冒失开口。柯镇恶点了点头,沉声道:“去吧。也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们江南七怪不是任人欺侮的。”
南希仁一步一步走上解怨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座移动的山。他走到台中央,将铁扁担用力一插,扁担头刺进台板,钉入下面的横梁,稳稳地立在那里。然后他把斧子解下来,放在台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盖子川看着他的动作,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南四爷要玩玩拳脚?”南希仁没有说话。他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一拳。盖子川一怔,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一拳?一拳就想赢他?他的嘴角刚刚翘起,南希仁的拳已经到了。
镇山拳。不是快拳,是慢拳。慢得像推磨,像推车,像推一座山。但那拳头从南希仁的肩头推出去的时候,盖子川只觉得眼前一暗,仿佛半座山峰猛然倾倒,朝自己砸了下来。那是压力,不是从拳头来的,是从整个人来的——南希仁的全身、他的意志、他数十年如一日的苦功,全都凝聚在这一拳里。盖子川大惊失色,惊呼出声,哪里还顾得什么兵器对空手?他双手拉住九节鞭,在身前一横,使出吃奶的力气,全部内力灌注在鞭上,硬扛这一拳。
“轰——”
南希仁的拳头砸在九节鞭正中。九节鞭应声而碎,铁环四散飞溅,叮叮当当落了一地。盖子川被震得连连后退,一步、两步、三步……他拼尽全力稳住身形,一直退了十二步,半只脚踩出了擂台边缘,才堪堪站住。他的双手在发抖,虎口震裂,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脸上满是惊骇,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南希仁。
南希仁没有追。他收回拳头,垂下手臂,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他的呼吸还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拳,耗光了他七成的内力。若是盖子川不退反进,他未必接得住第二招。他在心里暗道一声“可惜”。他的镇山拳比太湖大战蒲寿甲时又强了一倍,加上出其不意,打了盖子川一个措手不及。但盖子川的武功实在厉害,硬接了这一拳,竟然连受伤都没有受伤。南希仁自忖,真公平相斗,他绝不是盖子川的对手。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南希仁就是赢了,而且赢得漂亮。一拳碎鞭,逼退对手,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在吴朔带头之下,全场一齐叫好,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盖子川羞愤满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连兵器碎片都不捡,掩面而走。
南希仁暗出一口长气,转身拔出铁扁担,正要下台。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不高不低,像一根针扎进喧闹的人群里。“南四侠别走。我来领教。”一个高个瘦子飞身上台,三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他朝南希仁拱了拱手,声音不急不慢。“苏州武天星,领教了。”
南希仁的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他打量了一眼武天星——此人落地无声,双足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内敛,呼吸绵长,显然内力深厚,绝非泛泛之辈。自己刚才那一拳耗了七成功力,此刻胸口还在隐隐发闷。以现在的状态,和此人动手,胜算渺茫。他正为难的时候,全金发飞身上台,笑嘻嘻地挡在南希仁面前。“四哥,你先歇一阵。小弟代你一阵。”他朝柯镇恶的方向挤了挤眼。那意思是:我先上,打不过让大哥救场。南希仁心知肚明,点了点头,提着铁扁担飞身下台。
全金发转过身,朝武天星拱了拱手,笑得和和气气。“武兄,我四哥累了,先歇息一下。他不惯双战,武兄不会介意吧?”这话明着骂武天星趁人之危,暗着给自己留了退路。武天星脸色一沉,哼了一声,也不搭话,从腰间解下三节棍,手腕一抖,棍身哗啦啦展开,长五尺许,棍头一指全金发,抢攻上来。三节棍如毒蛇出洞,又快又刁,专走偏锋。全金发早有防备,铁秤杆一横,架住一棍,秤砣顺势荡出,砸向武天星的面门。武天星侧头避开,三节棍一卷一收,又从下盘攻来。全金发将铁秤杆当作短枪使,挑、拨、刺、压,守得滴水不漏;秤砣忽而当作链子锤远攻,忽而收回当作秤砣砸人,变化无方。但全金发的武学天赋毕竟有限,和武天星斗了不到十个回合,便被逼得手忙脚乱。武天星的三节棍越来越快,棍影重重,将全金发裹在中间。全金发左支右绌,好几次险险被棍扫到,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台下,柯镇恶听出了不对——全金发的脚步乱了,呼吸也粗了。他站起来,铁杖点地,一步一步朝解怨台走去,准备接应。
台上,武天星看出了全金发的窘迫,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手中的三节棍突然加速,一个“双风贯耳”,左右夹击,直奔全金发的太阳穴。这一招又快又狠,若是打实了,非死即伤。
全金发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回手在背上一抓,裹在布卷里的断波刀出手了。刀光一闪,如惊雷破空。第一刀劈出,裹刀的布卷被内力震碎,布片飞扬,在两人之间炸开一团白雾,遮住了武天星的视线。第二刀和第三刀紧随其后,精准地劈在三节棍的连接铁环上。“叮叮”两声脆响,铁环断裂,三节棍断成三截。中间一截失去连接,哐当落地。武天星手里只剩下两条短棍,招式一下子断了。全金发的第四刀跟着就到,刀光如匹练,直取武天星的中路。武天星来不及变招,只能双棍交叉,硬架这一刀。“铛”的一声,断波刀削铁如泥,两条短棍被削出深深的口子,武天星的虎口震裂,血珠飞溅。但全金发要的不是刀伤,他左手一扬,铁秤砣脱手飞出,正中武天星的膻中穴。武天星胸口一闷,像被大锤砸了一下,眼前发黑,身子摇晃。全金发趁机一脚踹在他小腹上,将他踹得飞下擂台。武天星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狼狈不堪。
全金发收刀,弯腰捡起秤砣,挂回秤杆上,朝台下抱了抱拳,笑呵呵的,好像刚才只是出去溜达了一圈。台下群雄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喊“好刀法”,有人喊“好算计”,有人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全真教那边,王处一看着全金发收刀下台,脸上变了颜色。他转过头,对丘处机说:“师兄,难怪你当日受伤。这七怪名下无虚啊。”丘处机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当日他们还没这么厉害。不然——我就不是受伤,而是一死了。”他想起法华寺那一战,想起柯镇恶的铁杖、朱聪的扇子、韩宝驹的鞭子,想起那个站在最后面、沉默寡言的南希仁,想起那个总是笑嘻嘻、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的全金发。那时候他们的武功还粗糙,招式还生硬,内力还浅薄。如今不过短短两年,他们已经脱胎换骨。他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酸还是叹。
台下,韩小莹抱着韩无垢,看着全金发从台上走下来,看着南希仁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韩宝驹红着眼眶朝他们竖起大拇指,看着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人群前面,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脸朝着解怨台的方向,嘴角微微翘着——那是她很少见到的、大哥的笑意。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想起两年前,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躺在法华寺的破床上,看着这六个人围在自己身边,一个瞎子,一个胖子,一个矮子,一个樵夫,一个小商贩,一个穷书生。那时候的江南七怪,是江湖上最不起眼的草台班子,武功三流,名声不显,被人欺负了也只能咬着牙硬扛。现在呢?韩宝驹输了,但输得堂堂正正;南希仁一拳碎鞭,赢得满堂喝彩;全金发四刀破敌,把比他强的高手踹下擂台。江南七怪,终于不再是江湖末等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流。韩无垢抬起头,小脸蹭了蹭她的下巴,小声说:“姑姑,你怎么哭了?”韩小莹擦了擦眼泪,笑了。“姑姑没哭。姑姑是高兴。”
(第一百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