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海船鱼尾相贯,劈开太湖水,缓缓驶入内河。船身比江船大了好几圈,吃水深,走得慢,像三头笨拙的鲸鱼被潮水推着走。蒲开元站在头船的船头,手扶着船舷,目光却没有看前方的水路,而是落在远处岸上的难民身上。
太湖沿岸的码头上、树荫下、破庙前,到处是衣衫褴褛的百姓。有的拖着板车,车上堆着全部家当;有的抱着孩子,孩子饿得直哭;有的躺在泥地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他们都是从前线逃下来的——唐州、泗州、楚州,那些被战火烧过的地方。金兵来了,他们跑;宋兵败了,他们也跑;仗打完了,家没了。蒲开元的目光在这些难民身上停了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说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想说。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很快就被湖风吹干了。
一个青年捧着一口乌兹弯刀走过来,刀身雪亮,刃口泛着暗沉的花纹。“二家主,敌人来了。”
蒲开元收回目光,转过身,向湖上望去。几百艘江船从太湖深处驶出来,船小,速度快,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它们分成四队,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包抄过来。船头上站满了人,刀枪如林,旗帜猎猎。蒲开元的手按上了弯刀的刀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甲板。
“传我令——蒲家千秋大业,就在今天。凡是蒲家子弟,都要用命,宁死不退!”
陆乘风坐在高船的船楼上,太湖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三艘海船被四队江船从四面围住,像三头笨拙的鲸鱼被一群鲨鱼围在了浅滩。他拿起面前那面三角形红色小旗,朝刁斗方向晃了晃。刁斗上的旗手立刻摇动红色大旗。太湖群雄前面船上的兵士纷纷跳水,横船江上,将火把扔进船舱。火油泼在木板上,火蛇窜了起来,浓烟滚滚。
前封去路,后封退路。
火光照亮了半个湖面。蒲家船队的船夫们脸色变了,有人开始往船尾退。蒲开元没有动。他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火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两侧的江船冲了过来,船头堆着抹了湿泥的门板,挡箭用的。箭雨从海船上射下来,钉在门板上,“笃笃笃”像雨打芭蕉。门板后面的人低着头,顶着箭雨往前冲。中箭的人掉进水里,后面的立刻补上。
蒲家三艘海船停了下来,呈品字形,互为犄角。箭如飞蝗,从船上倾泻而下。这是官军对付贼寇最有效的办法,也是海船在海上对付海盗的手段——用箭雨压制,逼对方知难而退。不愿意拼命的,往往自己就走了。但太湖群雄今天本就是来拼命的。门板挡住了大部分的箭,死伤有,但不大。没有人退。江船还在往前冲。
陆乘风举起白旗,朝孟林的方向一挥。孟林在船头看到旗号,大笑一声。“接船!”七八艘前端装着铁锥的小船在水手的推送下飞速前进,分头撞在海船的船舷上。“咔嚓”一声,锥头刺入船板,铁锥上的倒钩死死咬住了海船的肋骨。后面的小船跟着靠上来,船工抡起锤子,将铁钉砸进船板,把更多的船钉在一起。一道古怪的船桥在太湖上成形了——七拼八凑的木板、船舷、船桨、渔网,什么都有,但能走人。
蒲家船上抛下浸了油的火把,落在小船的木板上,火苗窜起老高。但小船上涂了厚厚的湿泥,堆了沙袋,火很难烧得起来。火把滚了两下,掉进了水里,“嗤”的一声,灭了。有人用脚踩灭落在甲板上的火苗,踩几下就灭了。太湖群雄踩稳了船桥,刀枪出鞘,朝海船冲了过去。箭雨还在下,冲在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掉进水里,血把湖水染红了一片。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血,还在往前冲。陆乘风放下了手中的小旗,不再挥动了。他不是将领,他指挥不了军队。他只能指挥一群红了眼的江湖人,把他们送到该去的地方。剩下的,看他们自己了。
头船由江南七怪主攻。柯镇恶和朱聪被众人举荐为“一路高手”,但他们没有冲在最前面。他们站在船桥的中段,冷冷地看着前方的厮杀,像是在等什么人。韩宝驹冲在最前面。他踏着船桥,三步并作两步,第一个跳上了海船。人还在半空,金龙鞭已经出手了。长鞭从下往上一撩,鞭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地抽在四个蒲家水手的脸上。四个人惨叫着飞了出去,甲板上倒了一片。韩宝驹第二鞭甩出,缠住船舷的栏杆,用力一拽,借力飞身上了甲板。
蒲寿甲从船舱里冲了出来。他是蒲开宗的族侄,三十出头,身形精瘦,一双眼睛像鹰。他手里提着一口弯刀,刀身泛着暗沉的花纹,步法又快又稳,直奔韩宝驹。弯刀劈头盖脸地砍了下来,刀风凌厉。韩宝驹来不及多想,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迎了上去。“铛——”两刀相交,韩宝驹的佩刀应声而断,半截刀刃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笃”地钉在桅杆上。蒲寿甲的嘴角露出了阴冷的笑,弯刀不停,接着朝韩宝驹的脖子劈了下来。
韩宝驹人在半空,无处可避。要么撒手扔掉金龙鞭落水,要么硬挨这一刀。他的金龙鞭还缠在船舷上,人在半空中荡来荡去。他不是心疼金龙鞭,是舍不得才上来就下去。正犹豫间,一条秤砣飞了过来,“呼”的一声,直奔蒲寿甲的面门。蒲寿甲不得不收刀后退,秤砣擦着他的鼻尖飞过,砸在桅杆上,“咔嚓”一声,木屑纷飞。全金发随后出手,一把托住韩宝驹的腰,把他稳稳地送上了甲板。蒲寿甲大怒,弯刀又劈了过来。全金发举起秤杆格挡,“铛——”秤杆和弯刀相交,秤砣链子被一刀斩断,铁秤砣掉在甲板上,“咚”的一声,滚了两下。韩宝驹甩手把断刀朝蒲寿甲掷了过去。蒲寿甲一把抓住,反手掷回。断刀朝全金发的面门飞来,快如闪电。全金发左手快刀出鞘,“铛”的一声,断刀被劈飞。他的右手握着断成两截的秤杆,顺势当枪使,朝蒲寿甲的后心刺去,口中喊道:“三哥,清场!”
韩宝驹不再管蒲寿甲,转身扑向那些正在放箭的水手。金龙鞭在甲板上横扫,鞭梢所过之处,弓弦断裂,箭矢乱飞,水手们抱头鼠窜。箭阵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后面的太湖群雄顺着这道口子涌上了船,刀枪齐下,水手们死伤无算,节节后退。正像陆乘风说的,上了船,水手就拦不住他们了。
蒲寿甲完全不理会身后的溃败,只管狠斗。他的弯刀快得惊人,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全金发的快刀虽然不慢,但刀不如人家的好。十招下来,两刀相触,“铛”的一声,全金发的刀断成两截。他的秤杆被一刀一刀地削,已经只剩下短短一截,握在手里像根烧火棍。他连连后退,背上撞到了船舱的板壁,退无可退。蒲寿甲的弯刀劈了下来,全金发闭上了眼睛——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扯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开了。弯刀劈空,砍在板壁上,木屑纷飞。南希仁挡在全金发面前,手里提着那根七十斤重的铁扁担。这根扁担是全铁打造的,黑黝黝的,毫不起眼,但沉得很。蒲寿甲的弯刀劈过来,南希仁举扁担一格。“铛——”一声巨响,震得船舱的木板都在颤。蒲寿甲连退数步,虎口发麻,弯刀差点脱手。他看着那根黑黝黝的铁扁担,脸色变了。他的弯刀削铁如泥,但这根扁担是铁的,削得断吗?七十斤的铁疙瘩,他削不动。
柯镇恶和朱聪站在船桥的中段,没有动。他们看着前面的厮杀,看着韩宝驹、全金发、南希仁轮番上阵,看着太湖群雄涌上船头,看着蒲家水手节节败退。他们在等。蒲家养的秋布衣、冷三冬,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高手——一等一的好手,不应该到现在还不露面。
“二哥,有点不对。”柯镇恶的声音很低。
朱聪的扇子合着,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他的眉头皱着,眼睛一直在扫视着海船的桅杆、船舱、以及远处黑沉沉的水面。“有人在暗处,但没动。”他顿了一下,“也许他们不在这里。”
柯镇恶的铁杖在船板上顿了一下。他也没有出手。他在等那个该来的人。
(第一百一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