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多少有点儿替老部下出头的个人情绪在里面了?”吴成胜冷声说:“我们没必要这样吧?你要认识到,现在是谁在跟你谈这件事情!”
雷冠生脖子一梗,想到这是蒋震副书记的授意,人家是第一副书记,你吴成胜的排名得往靠后呢!
于是,当即转过头毫不畏惧地迎上吴成胜的目光,火力全开道:
“吴书记,你也不要拿华纪委副书记的官职来压我,我雷冠生就是这么号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怎么着,只许你千里迢迢飞过来护犊子,我还不能护犊子了?啊?他刘洋进带着个人情绪、动用全省公检法力量去搞人家蒋阳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带个人情绪?我现在手握铁证,还没带半点个人情绪呢,能够松口停止调查,那还是看在你吴书记的脸上退了一大步!我要求给无辜干部发函平反,这是有理有据!真正意义上这根本不叫护犊子,我这是堂堂正正的公事公办!”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吴成胜被雷冠生这番夹枪带棒的话顶得面皮发紧,但看着这老头子一副随时准备鱼死网破把材料捅上天庭的架势,他心里清楚不能再逼了。
只要能把调查组造假和刘洋进幕后指使这口大锅捂住,发个函放个正科级干部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吴成胜深吸一口气,抬手连连摆动,语气不耐地拍了板。
“行行行!别吵了!放放放,马上放人,马上发函!这事儿今天就在这儿定下来,汉东方面立刻无条件恢复蒋阳的名誉,至于省委调查组之前工作失误的事儿,就此划过去,谁也不要再追究、不要再提了!”吴成胜当即挥手裁断道。
刘洋进见吴成胜发了话,只得咬着后槽牙点头认下。
雷冠生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话到嘴边,原本还想顺势提一嘴鲍远东和刘千越在海城给黑恶势力当保护伞、掩盖省城命案的举报材料。
但转念一想,昨天蒋震在电话里只安排了逼迫平反和赴宴的戏码,并没有交代保护伞这摊子事该如何处理,他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雷冠生心里清楚,保护伞和命案那才是真正能要了刘洋进老命的雷霆重锤。
倘若这会儿摆上台面涉及到刘千越,刘洋进必定会当场狗急跳墙死抱住吴成胜的大腿,到时候吴成胜为了面子八成还会追着不放、强行干预。
倒不如留着这把刀,今天晚上蒋震就要亲自到场了,这已经涉及到刘洋进纵子行凶、包庇犯罪的底线问题,说不准蒋震今晚就会在酒桌上亲自出手解决。
——
走出巡视组驻地办公楼。
刘洋进跟在吴成胜身侧坐进奥迪车后排,一路上眉头紧锁。
刚才在办公室里被迫答应发函平反,等于当众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这让他心里憋屈到了极点,甚至连一句感谢吴成胜解围的话都没心情说出口。
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儿子刘千越那摊子烂事呀……
调查组造假的事算是靠着吴成胜硬压下去了,可向雄海捅到省纪委和巡视组手里的那七十多页涉黑命案铁证,依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大剑。
思忖再三,刘洋进转头看向闭目养神的吴成胜,满脸堆笑地开口道:
“成胜书记,今天上午真是让您费心了,那个雷冠生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会儿也快到中午了,我在翠湖山庄那边定了个清静的包间,没叫外人,就喊了公安厅的鲍远东,还有犬子千越过来陪您吃个便饭,算是给您接个风洗个尘。”
吴成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感觉自己这个师弟能这么卑微邀请自己,不去那可就不给脸了。
再者,这次来汉东也是因为有私事要跟他聊聊,便淡淡地点了点头说:“行,咱们低调点,别让人发现。”
中午十二点,翠湖山庄临湖包间内。
省公安厅长鲍远东早早候在门口,见吴成胜和刘洋进走来,腰弯成了九十度,满脸堆笑地引着两人入座。
一旁的刘千越更是收敛了往日的狂妄,乖巧得像只鹌鹑,双手端着茶壶站在桌边,规规矩矩地给吴成胜斟茶倒水,一口一个“吴伯伯”叫着。
酒局开始不久,吴成胜将自己的远房亲戚在汉东经营化工的问题说了出来,刘洋进当着他的面给环保厅打了电话过去。
而后,继续喝酒……
鲍远东频频起身敬酒,姿态放得极低。
吴成胜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目光在鲍远东和刘千越脸上扫了一圈,转头看向刘洋进,说:
“洋进啊,咱们兄弟之间就不用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场了。你今天特意把远东同志和千越这孩子叫来陪我吃饭,这个局,一定是有原因的吧?有什么还没解决的尾巴,直接说吧。”
刘洋进闻言,重重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说:“成胜书记,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实话跟您说吧,上午在巡视组解决的只是调查组的皮毛,那个叫蒋阳的小畜生,心思毒辣得很,他是铁了心想要搞死我啊!”
吴成胜皱眉说:“这个蒋震不就是个镇委书记吗?怎么还能搞得你这副模样啊?”
“您不知道啊……”刘洋进诉苦说:“千越不是在海城那边挂职吗?那蒋阳不仅在海城设局,还指使下面的人捕风捉影,搞出了很多所谓的黑材料,把一大堆涉黑、伤人的脏事儿全都往千越脑袋上扣!但是成胜书记,千越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平日里虽然贪玩了一点,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绝对不是千越干的啊!这里面的具体内情,鲍远东最清楚。远东,你当着吴书记的面,原原本本地解释解释!”
坐在下首的鲍远东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紧,心里那叫一个惊涛骇浪啊。
这他妈的是要老子当着纪委领导的面儿,主动交代问题啊!
今天一早过来之前,刘洋进就给他打了电话下达死命令,说中午吴成胜在场,必须由他主动把所有罪责揽过去,洗干净刘千越。
而另一边,蒋阳的叮嘱也在他耳边回响——刘洋进让你干什么,你就顺着他办,绝不能露出马脚。
鲍远东压下心头的荒谬与悲凉,脸上挤出一副羞愧难当的表情,站起身低了低头说:
“吴书记,刘书记说得对,这件事全怪我,是我老糊涂、没守住底线!省城那边有两个叫秦峰、秦朗的商人,说是涉黑,其实就是开夜店、搞娱乐场所的,手底下养了一批看场子的保安,平时行事霸道了些。我因为早年跟他们有些私交,收过他们一点小恩小惠,就在日常治安检查和一些打架斗殴的小案子上,出面给他们打过招呼、当了保护伞……”
刘洋进见鲍远东说到一半,忽然不开口的时候,冷声道:“继续说啊你!”
鲍远东听后,心内愤恨不已,但是也得继续交代说:“……后来,这两个不开眼的东西通过朋友认识了千越,去马朐县投资的时候把千越也给叫上了。结果跟蒋阳起了冲突,海城和省城市局那帮人为了迎合蒋阳,顺藤摸瓜查了夜店的底,硬是把账全算在了千越头上,搞出了很多耸人听闻的材料,越级实名举报到了省纪委和巡视组那边。”
听完鲍远东这番说辞,吴成胜眉头深深拧起,眼中闪过强烈的不悦!
“简直是岂有此理!这个叫蒋阳的年轻人,怎么行事这么霸道啊?啊?一个小小的乡镇党委书记,不好好在基层抓经济、干工作,怎么这么不老实!动辄煽动干警对抗省厅,还敢越级实名举报堂堂一省的公安厅长!一点组织纪律都没有,这种人在基层政权里,那就是彻头彻尾的祸害!”吴成胜气愤道。
旁边的刘千越见吴成胜发火替自己撑腰,赶紧凑上前添油加醋,一脸委屈地控诉:
“吴伯伯,您说得太对了!那个蒋阳在马朐县简直就是土地主做派,嚣张得没边了!他不仅当众动手打断了我的肋骨,还指使手下人把我的朋友全抓了。他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就是仗着自己是程祥国的准女婿,觉得上面有人罩着,所以才根本不把我们省里的领导放在眼里,连我爸的面子他都敢当众踩在脚底下!”
提起程祥国,吴成胜脸色愈发阴沉。
一个退居二线的雷冠生,一个徒弟程祥国,竟然联手在汉东掀起这么大的风浪,让自己的“师弟”刘洋进如此狼狈不堪?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片刻后看向鲍远东和刘洋进,说:
“既然举报材料已经递到了省纪委和巡视组手里,这件事确实有些棘手。如果后续跟进处理不好,被人死咬着保护伞的罪名不放,远东同志很有可能会被牵连进去。不过你们也别太慌,既然我来了汉东,这事儿我会替你们看着点儿,给省纪委丁振良那边打个招呼压一压。”
说到这里,吴成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微眯,继续道:
“不过,这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摊子事要想彻底翻篇、永绝后患,最关键的是要让程祥国和蒋阳那个混小子闭嘴。我这次过来,名义上是视察巡视组工作,不好直接发公文去调个乡镇干部来训话,目前就是缺少一个能在私下场合正面敲打程祥国和蒋阳的机会。”
“见面的机会?”刘洋进说:“我让鲍远东去约他们见面如何?或者说,我主动邀请程祥国?我认识他的!”
“不……这件事情,我们主动去约,就会陷入被动的局面。”吴成胜说:“这个机会要第三方出面最好,只要有这么个合适的机会让我跟他们照个面,我一定好好地敲山震虎,让他们两人知道天高地厚,乖乖把爪子收回去!只要他们两人有所敬畏、收敛脾气不再继续往上举报,那么这烂摊子,就可以内部抹平解决。”
吴成胜话音刚落,餐桌旁刘洋进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刘洋进低头扫了一眼亮起的屏幕,当看清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时,他先是一愣,随即抬头看向吴成胜说:“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程祥国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