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
省委联合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地里，依然灯火通明。
省纪委副书记罗永强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满了公安厅刚刚移交过来的案宗。
他看完之后，再次拿起放在手边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什么都没有。
距离他下午在病房里给蒋阳留下那个私人号码，已经过去了整整六个多小时。蒋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发过来。
罗永强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自嘲的冷笑。
看来，自己还是太高估那个基层小镇长了。
什么绝地反击，什么隐藏的铁证，全都是扯淡。
在绝对的权力碾压面前，蒋阳那个空壳子，终究是露馅了。
这场政治绞杀，已经结束了……
明天的大会，将不会有任何反转，只会是一场极其残酷、极其顺利的，对蒋阳展开的单方面批判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省公安厅厅长鲍远东端着一个紫砂茶杯，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
此时此刻，这位手握全省警务大权的正厅级高官，脸上丝毫没有熬夜的疲惫与睡意，反而透着一股大获全胜的亢奋。
鲍远东觉得自己简直是打了一场极其漂亮的翻身仗。
他不仅极其圆满地完成了刘洋进书记交待的政治任务，更是亲手抹杀了蒋阳这个曾经对付过原海城市长魏国涛、让刘系势力吃过大亏的关键人物！
这场仗打下来之后，不仅是海城市，整个汉东省官场上的人，便再也不敢小瞧刘洋进这方的势力了。
以后谁想在下面搞什么小动作，都得先掂量掂量蒋阳的下场，未来全省的干部便都会老老实实地听从省委的招呼。
“呦，罗书记，还没休息呢？材料都整理好了吗？”鲍远东走到罗永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笑着问道。
罗永强迅速收起了脸上的失落，换上了一副极其配合的微笑。
他拍了拍自己面前那厚厚的一摞案宗，点了点头说：“都整理好了，鲍厅长。公安厅的同志们工作做得很细致。”
说到这里，罗永强故意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带着几分纪检干部的谨慎试探道：“只是……鲍厅长，咱们就这么把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全压到蒋阳一个人头上，这真的可行吗？毕竟……就高家湾那边的卷宗来看，咱们省厅在现场，好像并没有真正抓到那些带头打人的核心村民啊？”
鲍远东听后，极其不屑地一摆手，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嗨，怎么没抓到？抓了三个！都是高家湾的村民！有这三个人，这就足够交差了！”
鲍远东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罗书记，你不用担心这些细节。我们明天在大会上对蒋阳进行公开抓捕之后，肯定还要把他带回省厅，对他进行极其严厉的突击审讯的！到了那个时候，进了我们公安厅的审讯室，他就是块铁，我也能把他给熔了！”
鲍远东冷笑连连：“到时候，他不仅会乖乖地交待更多的真相，也一定会‘主动’揪出他组织的那些所谓的黑恶势力人员。你放心，高家湾那边的村支书高建国什么的，我们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只要蒋阳一进去，高建国立马就能站出来做实他的罪证！”
“而且！”鲍远东加重了语气，伸手点了点罗永强桌上的另一份卷宗，“关于蒋阳威胁、猥亵那个女妇女商户钱小艳的事情，各项证据都已经确凿无疑了！钱小艳已经签字画押了！有了这条作风问题的铁证，他蒋阳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所以，明天的大会上，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只需要照着我们给你的那份材料，代表省纪委当众念出来，给他定性就行了！”
看着鲍远东这副指鹿为马、强行定罪的狂妄姿态，罗永强心里不是很舒服。
但也无奈。
他太清楚那些所谓的“安排好了”是什么意思了。
这就是先定罪，再找证据，找不到证据就制造证据的铁腕手段。
罗永强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皱眉说道：“鲍厅长，我总觉得……这个蒋阳没有那么简单啊。他在海城市纪委待过，反侦察和抗压能力极强。咱们这么做……未来，未来万一上面再派人下来复查，不会翻案吧？”
“翻案？！”鲍远东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极其放肆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罗书记，你可真是杞人忧天啊！怎么可能翻案？！”
鲍远东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极其阴狠而轻蔑：“这次，他绝对会牢底坐穿！你也不用脑子想想，从他出事到现在，这都多少天了，你见过有任何一个够分量的人，站出来给他说情了吗？连海城市委书记王安邦都吓得缩回去了！没有！一个都没有！”
鲍远东极其不屑地冷哼一声：“一个毫无背景、毫无靠山的基层，现在连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告诉我，他未来拿什么翻案？谁会去替一个无能之人翻案？”
罗永强听到鲍远东如此强势且不留任何余地的言语，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只会惹怒这位刘洋进面前的红人。
他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将那份写满蒋阳“罪状”的发言稿，极其沉重地压在了案宗的最上面。
既然蒋阳自己都不挣扎了，那明天，就送他上路吧。
——
凌晨两点。
县人民医院的特需病房楼。
蒋阳和衣躺在病床上，没有开灯。
他闭着眼睛，呼吸极其平稳，但在黑暗中，他的大脑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正在进行着最后极其精密的推演。
“嗡——嗡——”
放在枕头底下的手机忽然极其微弱地震动了起来。
蒋阳的双眼猛地睁开，迅速翻身坐起，动作极其敏捷，哪里还有半点右臂骨折的病态？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张天虎的号码。
立刻接起，“到了？”
“到楼下了。”电话那头，张天虎的声音透着熬夜的沙哑，“你准备一下。我们马上上去。”
“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快过来吧。”蒋阳冷静回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他迅速下床，将那件宽大的病号服套在外面，极其熟练地把右臂重新塞进那个伪装的吊带里，然后拿起早就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黑色公文包，静静地坐在了床沿上。
因为明天就是决定蒋阳命运的关键一天，省城公安厅那边虽然觉得大局已定，但为了防止出现任何意外，依然在医院这边的电梯口安排了警卫，生怕这个刺头在最后关头搞出什么自残或者逃跑的幺蛾子。
但是，张天虎也是警察。
他太清楚体制内这些执勤警卫的心理了。
之所以选择凌晨两点这个点儿过来，就是因为这是人一天之中生理机能最疲惫、防备心理最最松懈的时候！
张天虎没有走正门，他带着两个极其心腹的辅警，顺着住院部大楼后面那扇平时用来运送医疗垃圾的小门，躲过正门警察最多的门口，然后极其隐蔽地摸了进来，径直上了三楼。
“叮——”
电梯门在三楼缓缓打开。
张天虎刚一迈出电梯，就看到窗台前，一个穿着警服的省厅干警正靠在墙上，极其无聊地抽着烟。
听到电梯的动静，那个警卫立刻掐灭了烟头，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微微皱起眉头：“你们是？”
因为大家身上穿的都是警服，对方虽然警惕，但并没有特别紧张。
张天虎极其镇定地走上前，极其标准地敬了个礼，然后故意皱起眉头，露出一副极其疲惫和抱怨的表情：“哎呦，这大晚上的，兄弟受累了啊……我是省委调查组专案组那边的，领导让我们过来接蒋阳过去谈话。”
“接蒋阳？这个点儿？”对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上下打量着张天虎。
“谁说不是呢！”张天虎极其自然地骂了一句娘，掏出一包烟递了过去，“妈的，我们本来都在招待所睡下了，刚迷糊着，上面那些领导一个电话又把我们给折腾起来了，非让我们现在过来接人。”
张天虎继续忽悠道：“不过想想也是，明天上午就是总结大会了，上面那些大领导肯定是对案宗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还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要连夜向蒋阳突击了解。兄弟，你别担心，你要是不放心，你就跟着我们一起把人押过去。到时候，麻烦你再把人给送回来，也算是给兄弟我们省事儿了，我们还能回去补个觉。”
这一招“以退为进”，简直是把体制内基层人员那种“怕麻烦”的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对方一听还要跟着去县委招待所，还要负责把人送回来，这大半夜的来回折腾，谁愿意干？
对方显然是怕麻烦，当即极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张天虎递过来的烟推了回去：“我这边还要盯着楼层监控，很多事儿！你们省委调查组的活儿，我可掺和不起。我就不跟你们过去了，你们自己接人吧。”
张天虎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却故意打着哈哈，极其亲热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行了兄弟，那我们先去忙了。要不然去晚了，那帮还在加班的领导又要骂娘了。”
话毕，张天虎一挥手，带着两个辅警，径直走向了蒋阳的特需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