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啊，情况到底怎么样了？马朐县那边，定下没有？”刘洋进书记电话里问。
鲍远东立刻换上一副极其严肃执着的模样，看了对面的梁华伟一眼，对着电话汇报道：
“刘书记，我们省厅这里调查组的工作进展非常顺利，涉事人员的相关口供和非法组织闹事的证据，已经全部固定完毕。但是……梁华伟书记作为我们调查组的组长，他极其负责任，也是为了严谨起见，觉得案子还需要再慎重研究研究……”
这一句看似冠冕堂皇的汇报，实则是直接把梁华伟“拖延办案、抗拒指示”的帽子给扣得严严实实。
电话那头的刘洋进立刻就不高兴了，沉声质问道：“梁华伟同志呢？他在不在你身边？你让他直接给我听电话！”
坐在办公桌后的梁华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的屈辱与怒火，探过身子，对着鲍远东手里的电话外放孔，换上一副恭敬的语气：“洋进书记啊……我在这里。”
“华伟同志啊！”电话那头，刘洋进的声音骤然拔高，“马朐县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作为省委副书记，难道到现在还搞不清楚吗？京央那边的有关部门抓得极其紧！社会舆论还在不断发酵！你们几位都是省委常委，我把你们这些精兵强将一股脑全派过去，目的是什么？目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迅速控制住局面，查清真相，给全省和上级一个明确的交代！”
刘洋进声音严肃：“现在既然公安厅和纪委的证据都已经到位了，你还在等什么？还在犹豫什么？难道非要把事情拖得全省皆知、让海城市的班子彻底下不来台，你才甘心吗？！”
面对一把手的直接问责，梁华伟还是硬着头皮找借口试图缓冲：“刘书记，不是我故意拖延，主要是……目前公安厅提交的证据链里，确实还有一些细节上的瑕疵和逻辑冲突，我担心……”
“没有任何问题！”还没等梁华伟说完，拿着手机的鲍远东直接毫不客气地插话道，“刘书记，我以省公安厅的名义向省委保证，证据链绝对完整，没有任何法律瑕疵，绝对经得起任何部门的推敲！”
电话那头的刘洋进根本不再听梁华伟的解释，直接极其强硬地一锤定音：“华伟同志，既然远东同志立了军令状，那就没有再犹豫的余地了！赶紧结案！不能再拖了！”
刘洋进命令道：“明天，就是最后一天！明天上午，你们调查组立刻在马朐县召开总结大会！在会上把案子定死！开完会，下午你们立刻带人收兵回省城！省里这边还有很多极其重要的人事和经济议题等着我们常委会讨论，你们几个常委总蹲在一个县城里算怎么回事？就这样！不能再变了，听清楚没有，华伟同志？！”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绝对的死角，梁华伟知道，自己如果再顶一句，那就是公然挑战省委书记的绝对权威，等于直接跟刘洋进撕破脸了。
为了一个区区正科级的基层镇长，不值。
梁华伟整个人仿佛在瞬间卸了气。
对着电话，沉声应道：“听清楚了，刘书记。我坚决服从省委的指示。明天上午开总结大会，我们会在大会的现场，直接对蒋阳进行抓捕和双规工作。”
“好，这就对了。辛苦了。”
电话“咔”的一声挂断了。
办公室里一片静寂。
鲍远东收起手机，脸上露出一抹胜利者的得意笑容。
他看着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梁华伟，语气虽然客气，眼神却极其张扬：“梁书记，既然刘书记已经定了调子，那我今天晚上就安排干警把所有的拘留手续和抓捕方案彻底搞好，明天一早，咱们准时开总结大会。”
梁华伟连多看鲍远东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只是疲惫又厌恶地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准备吧，明天开总结会。”
鲍远东冷笑一声，转身大步走到门口，“拉”的一声拉开门，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去。
……
门外不远处的楼梯角，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罗永强，见鲍远东出来，心头猛地一震。
他刚才站在门外，已经把里面的交锋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刘洋进书记亲自下了最后通牒，梁华伟扛不住了。
明天的大会，不是翻案的大会，而是杀人的法场！
罗永强眼神迅速闪烁了几下，立刻转过身，假装自己刚刚从楼梯下面上来，脚步轻快地迎着鲍远东走了过去。
两人在走廊正中间碰了个正着。
“呦，罗书记！”鲍远东刚打完大胜仗，心情极佳，看见这位年轻的省纪委副书记，主动笑着打起了招呼，“怎么样，最近你们纪委那边有什么调查进展啊？”
罗永强脸上立刻堆起极其自然、极其谦逊的笑容，连连摆手道：“哎呀，鲍厅长，瞧您说的，我们能有啥实质进展啊？这次马朐县的硬骨头，全靠你们公安厅的同志们冲锋陷阵把活都给干完了！我们这些人啊，就是跟着省委领导下来光享福、坐享其成的。”
“哈哈哈哈！罗书记太谦虚了！”鲍远东被这记马屁拍得极其舒坦，大笑着拍了拍罗永强的肩膀，“对了，你回去之后，赶紧去跟你们纪委的老陈书记对接着急准备一下材料。刚才梁书记已经定了，明天上午九点，召开联合调查组总结大会！在会上，你是代表省纪委发言的，可得好好批评批评马朐县还有石榴镇这些基层干部极其恶劣的不作为和乱作为事项！”
“好好好，没问题！我坚决领会精神，这就回去准备发言稿。”罗永强满脸堆笑地应着，极其恭敬地目送鲍远东下楼。
直到鲍远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罗永强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度的凝重与老练的权衡。
他转过身，轻轻走到了组长办公室门口，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来梁华伟极其疲惫沙哑的声音。
罗永强推门而进，随手带上了门。
宽大的办公桌后，梁华伟正靠在椅背上，脸色铁青。
看到罗永强进来，梁华伟连眼睛都没抬，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去医院见过蒋阳了？”
“见过了，梁书记。”罗永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站在办公桌前两米远的地方。
“情况怎么样？”梁华伟眼神里还有丝期待，“那小子手里……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站在办公桌前的罗永强，很是犹豫。
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告诉梁华伟“蒋阳说要几天时间找证据，或者有可能翻案”，梁华伟非但不会高兴，反而会觉得这是个极大的麻烦。
因为明天上午就要结案拿人了！
刘洋进书记的死命令悬在脑袋上，梁华伟现在最想要的，不是什么能掀翻局面的证据，而是能让他自己心安理得地顺从刘洋进、不担任何道德和历史风险的“下坡路”！
如果蒋阳是个有冤屈、有铁证的人，梁华伟明天判他死刑，将来翻案了，梁华伟就是历史罪人；
可如果蒋阳确实是个毫无证据、愚蠢冲动的草包，那梁华伟明天抓他，就是“秉公执法、理所应当”！
在体制内混到今天，罗永强太懂得怎么替领导去“减压”了。
于是，罗永强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恨铁不成钢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梁书记……情况跟我去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梁华伟睁开眼，目光落在了他脸上：“怎么不一样？”
“这个蒋阳啊，根本就不是什么懂政治、有深度的聪明人。”罗永强叹了口气，把声音放得极其平缓，字字句句都在迎合梁华伟此刻的心理需求，“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冲动无脑的基层大刺头！就是简单的脾气暴躁，自以为是，根本不把省里的领导放在眼里。”
罗永强一脸不悦说：“我在病房里推心置腹地问他，手里到底有没有能证明清白的实质性证据。结果您猜怎么着？他支支吾吾半天，根本就没有半点证据！全是些发牢骚、讲怨气的废话，还一口咬定只有海城市委的王安邦书记才是好领导。说白了，这就就是个被下面宠坏了的愣头青。”
听到“根本就没有”这五个字，梁华伟那原本紧绷到了极点的双肩，竟然在这一瞬间微妙地松弛了下来。
那一丝残留的愧疚与顾虑，随着罗永强这番话，彻底烟消云散。
既然是个没有证据、满腹牢骚的狂妄刺头，那抓了也就抓了。这不叫冤案，这叫整顿基层作风。
梁华伟低下头，看着办公桌上那份公安厅呈递上来的厚厚卷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就这样吧……”
梁华伟挥了挥手，“通知马朐县委，明天上午九点，组织海城市委领导班子、马朐县全体常委、涉案乡镇班子成员、相关涉案人，全部到县委大礼堂开会。在会上……按公安厅的方案，该批捕批捕，该带走带走。”